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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魂】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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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他的生命在我体内延续,那些蝌蚪状的精灵层层穿透我的防御层,落入温床,扎根生长,轻轻地,轻轻地,钻出土壤,绽开绿色的叶片和花瓣。它盛开,在我体内,引起我的一阵悸动。
我的心房最先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引起了它的共鸣,它们温柔地以同一旋律跳动。我想象着它蜷缩在我的子宫里,沉沉睡着,像个蜡像,像个精灵,像经由上帝之手塑造出的一个艺术品。在我身体里酣睡不醒。一个宝宝。一个甜蜜的小东西。我打电话给他,满怀喜悦。然而他跟我说什么?亲爱的,现在还为时过早,我们不该要宝宝,你看……我的工作性质……我常常不在你身边……你会十分辛苦……我们还年轻……一连串言之凿凿的理由。唉,一堆理由。我坐在电话旁边痛哭,没有人安慰我。一个人,我总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我哭泣,哭泣啊哭泣,为自己仍然要一个人承受这种打击、折磨和痛苦,有人要夺走睡在你体内的一个小生命,他们将扼死它并残忍地丢进垃圾桶里――
“求你了,伊芙琳,”他说,“求求你,放弃这个孩子吧。”
“好吧。”我说,我真的头昏脑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然后我独自去了医院。走进手术室前我,看到一个医生正在竭力安慰一个嚎哭的女孩。“它已经没用了!”他说,他的表情疲惫又麻木,“您真的很幸运,女士,要知道有些地方,他们会用它来做成菜肴,给那些富人享用,他们喜欢,花多少钱也在所不惜,这个世界之大使得世上无奇不有,我知道您很震惊,但这是真的,那些富人,他们用婴儿煮汤然后喝下去,大笑着,唉,一边大笑着,一边说着猥亵的笑话,搂着他们的情人,邀她一起品尝这至上的美味。这是多么可怕啊。您心里会想。我们也会这么想。我们也是人,女士。但工作时我们不过是些交易的机器。人们把钱塞进来,我们把东西吐出去――各种各样他们需要的东西,这挺公平,社会将我们变成这样,犯不着抱怨和痛恨,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不过是些煮汤的机器人罢了。您闭上眼睛,封紧嘴巴,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也无人会提起。何必悲伤呢。那些孩子,反正他们也是死了。您别哭啊,女士,可千万不要哭,至少不要哭成这样,……它们只是一些错误的生命,它们不该降生到这个地方。您看科幻小说吗?看?那太好了,那您就能理解,它们本该去到那些比我们更加先进的星球,去享受更好的生活,难道您不觉得地球上的生活真是烂透了吗?说实话,每天早上,我睁开眼睛,都有种想要立刻死掉的冲动。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然还有勇气活着,唉,这件事无法言述。我不想在这里大发感慨,但请您不要哭了,也许您需要一杯热巧克力,加上朗姆酒怎么样?那是一种不错的饮品,能够安抚您的情绪。您再这么哭下去,连我都要哭了。我已经看过太多的死亡,但还是无法正视这件事。麻木和接受是两回事,您明白吗?也许您能面不改色地面对又一个生命的离开,但却永远不能接受这件事――生命离开,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回来。每个人都将是这样,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而已。您知道,在有些小说里,每个人的生命只有八天,因为他们的星球距离太阳太近还是怎么的,只有短短八天,他们从出生到死亡――一天,两天……一周多一天,人生就过去了。您该如何解释呢?虽然这只是部小说,一部胡思乱想的产物,但也不排除其存在的可能性,是不是。至少我们还有几十年可活嘛,幸运的话。要是您想幸福一点,轻松一点,最好就让自己冷酷起来,自私起来,无情一些,不要想太多,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我知道您将会伤心很长时间,但是想一想,有谁能够理解您的痛苦呢?那位……听着,我并无贬义,也不想责备谁,我只是说,那位制造了这个生命的男士,他会日夜抱着你,听你哭泣吗?他会明白你的痛苦吗?他会一成不变地永远爱你和安抚你吗?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他不要这个孩子呢?我不想触痛您……但这是事实,对不对?我们无法回避事实,哪怕它再让人疼痛。唉,事实,这个世界上最可怕最无情的就是事实。事实从不顾及人们哪怕一丝一毫的心情,它赤裸裸地出现,全身锋芒,戳入你的皮肤,刺伤你,你对它束手无策,只能被伤害。有太多不讲道理的现象。想要活着就得明白,世上没有公平可言。您还在哭吗?热巧克力和朗姆酒,您试一试,很管用的。当我心情不好时我就用它排解忧郁。每个人都有自己纾解痛苦的一套办法。通常在面对普通强度的痛苦时百试不爽。我喜欢热巧克力加朗姆酒,然后反复听一支曲子。也许您有兴趣试一试?还是算了。那曲子,我想只能让您更加抑郁。有时我深夜无法入睡,我躺在床上,头脑里的那些想法,层出不穷变化多端,从一个跳到另一个,一个拽出其他几个,一个繁衍出许多个,许多个又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张密集的网将我整个地裹紧,我无法呼吸……您能够体会这种心情吗?被自己的思绪织成的网紧紧捆绑起来,就好像你掉进蜘蛛的巢穴,成千上万根细密的、轻滑的、柔软的丝线将你层层叠叠地网罗起来,你哭泣着,挣扎着,越是努力越是无望,那真是种痛苦的感觉啊。每每此时,我都会绞尽脑汁,想要搞清楚,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还不死去。我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我是说,真正的朋友,那些你能够毫无顾忌地朝他一吐为快的朋友,现今的朋友都太不牢靠了,他们太浮躁,太虚伪,利益当头,无情无义。他们可以在小的方面成为你的挚友,一旦有可怕的大事发生就会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而且他们还会在你遭罪时幸灾乐祸,即便不表现在脸上,他们都是一些因为疲倦而无力掩饰的真实的人,他们是一群混蛋,可你也得跟混蛋交往,是不是。当我们的身边都是恶人时,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得跟这些人为伍,不管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你所能做的就是把你的真心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别轻易露出它,以免它受伤,这就足够了。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控制也无力阻止的。谁能让这个已经彻底腐坏的世界再洗牌重来呢?也许只有上帝,但上帝已经不想再管我们了。这是末日,真正的末日,女士,我们真正成为一群被彻底遗弃的孤魂野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跟着这颗寿命将尽的星球一起灭亡。我想我不会有太多遗憾,您呢?也许到那时你还会对这个孩子念念不忘,只有孩子才会让女人这样伤心啊。女人是一种奇特的生物,至少在我们男人眼里看来,你们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无法捉摸,也无逻辑可言。仿佛一团纤弱柔软的丝线里隐藏着鲸骨。男人呢,表面上刚硬有力,但你不知道他内在是怎么样――不堪一击还是坚不可摧。有时男人比女人更加极端。现在您觉得好点吗?为什么你不开口说点什么呢?要说悲伤,每个人都有;谈及绝望,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多多少少我们都冒出过死亡的念头,但却只有很少的人去真正这么做,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是宁可忍受生活的反复屠戮却仍然不肯做出绝望的选择,因为在最终的一点,他们认识到这不值得,任何事都不值得我们把自己从几千英尺的高空朝下投下去。但是您可以当个疯狂的人,做些疯狂的事。您何不去体验一下那种感觉呢,从高空跳下来,从雪峰往下冲,一头扎进深海,或是迷失在荒漠和荒野中,去体验一下来自自然的疯狂和绝望,那也许会让您好受一点。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这么做的。好比我吧,虽然我每天都想要成为这样疯狂的人,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做。虽然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我都有种想要去死的冲动,可我还是活着。有时人生就是这么无力,你得学会接受这种无力。接受这种无力以及它对你的统治。反抗无效。反抗无效。反抗无效。一次又一次审判的木槌落下,宣布反抗无效。您明白那种心情吗?真是一种十足的可悲啊。慢慢地你就会不再那么频于抗争了,生活总是以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改变你,整合你,将你变成它希望你变成的样子,它是你的敌人,您明白吗?你永远的敌人,当你闭上眼睛时它就会偷袭你,它也会明目张胆地攻击你,用种种不光彩的手段釜底抽薪,将你掏空。你得提防生活的侵蚀啊,提防着点,但有时我们总是防不胜防,唉,没办法。我们总是防不胜防。否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痛苦了。在你哭泣的时候,有多少人正各自为着不同的理由而同时哭泣呢?当你学会适应这个世界,你就变了形状了,女士。每个人在死去时都跟他出生时判若两人,出生的是一个人,死去的是另一个人。但也有些人,极少数的某些人,仍保持着他们原来的样子。一些疯子,或一些强硬得像疯子一样的人。这个世界让人没有安全感。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你没有安全感,哪怕你正坐在一间四壁封死、寂静无声的空间里,那种缺乏安全的感觉还是在成倍№加,非常缓慢,非常轻微,非常专注的,一点点注满你的心房。让你崩溃。我们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全感,不是吗?不是说一个女人有了丈夫,有了家庭,这些就能够让她感到安全了。安全感是一种很空泛的概念。是一种我们始终都想拥有但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没有人也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真正的安全感。没有。所以你最好学着不在乎这些,那比起苦苦追寻一件并不存在的事物更实际点。更好受点。也只能是这样了,别太在乎了,女士。别在乎。可我们还是会痛苦,我明白,我很理解这种感觉。但希望也还是存在的。您还会有其他的宝宝,总有一天,当希望那簇微弱的火焔再次跳动起来时,您会感受到生活的一点点温暖,微不足道,但也够您取暖一会儿的,生活是很不讲情面的,能给您这点奢侈,就已经足够仁义了,所以您还是接受吧。另一个宝宝,另一个希望。总会有的。您还年轻,女士。年轻,年轻是一件多么宝贵的财富啊――当我们挥霍尽这笔财富后,就无路可走了。您明白吗,无路可走。人总是这样。在不知珍惜的时候,我们挥霍着大笔可观的财富而毫不知情;当我们醒悟过来却总是为时已晚,我们已经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剩了。仅有的剩下的那一点,不够支撑上一两天的,真是可悲到了极点。人生是什么东西啊?许多年了,我问了自己无数遍可还是说不上来。我说不上来。人生是一种……我不知道,我越来越觉得,人生是一个志在必得要打败你的对手。不是吗?人生是最强劲的敌人,你终生的劲敌,而你无法不跟他对抗――只要活着,你就一直得待在擂台上,在铃响的时候走到擂台中央,直面你的对手,准备跟他进行一番厮杀。你死我活,没有商量。你得想尽办法使出全力,否则就会被揍趴下,被他妈的揍得很惨,鼻青脸肿,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对手把你打得胡说八道,引起台下一阵哄堂大笑。然后你还得站起来,不管你多痛多累,你哭泣着还是咒骂着,你头晕无力,你全身溃烂,你还是得站起来,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你站起来,回到自己那一边坐下来,用尽全力珍惜人生给你的一点点缓冲和恢复的机会,等着下一次铃响,你将要再次起身去迎击敌人――这个过程无休无止,无休无止,至死方休。亲爱的,至死方休。你就等着跟你的对手打上成千上万个回合吧。一辈子的时间啊,你想一想就害怕得要命,可当你真刀真枪地投入战斗时,也许你就会忘掉这一切有多可怕了。所以,最能够击溃我们的时刻不是战斗的时刻,而是不战斗的时刻,当我们坐下来,开始遭受种种思想的啃咬时,我们才是最脆弱的。那些藤蔓般的东西无孔不入,它们钻进你的头脑和你的骨缝,它们在你的眼中泛滥,它们阻塞你的呼吸,它们像恶性肿瘤一样在你身体里生长蔓延,它们像红斑狼疮一样爬满你的全身,你必须想法去抵挡思想的屠戮,它们比那些给你直拳和左右勾拳的强劲对手更加可怕――对手在击打你,而它们在瓦解你。因为你没有防备,你意识不到它们的可怕的力量,你不明白它们的阴暗和强大,它们从不会正面直击,只会暗中偷袭。你做好准备去斩断这些正在缠绕上你的脚踝的遍布毒汁的藤蔓了吗?我知道这种比喻实在糟糕,但真实的东西往往是丑陋的,会让你惊骇和痛苦。因为它是真实的。那些美丽的物品,闪闪发光的,绚丽夺目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忘掉那些痛苦的事吧。往后还有更长的路,铃马上就要再次响起。对手已经准备好了,而你呢?你有没有全副武装准备迎战?请武装到你的牙齿,女士,我们将为你摇旗呐喊,可你首先得有坚定的决心才行,相信自己能够打败他,看着他的眼睛――他并没有什么真正令你畏惧的,他不过是个小丑而已,教训他,狠狠教训他,给他点苦头尝尝,让他知道你的厉害,我们不会总是扮演败将,不是吗?打败他,亲爱的,打败他。别害怕。去打败他。把他扁到地狱里。”
他停止了说话,眼睛望着她的眼睛。
她点点头,擦去眼泪,摇摇晃晃地,在那位只露出一对湛蓝眼睛的医生的注视中,走出房间,走出去,步履沉重,她的内心仍在哭泣着,他能够听到。他无能为力。生活中有太多让你无能为力的事情。而后他将目光转向那个装着一团血淋淋的肉块的盆子――那里是一个夭折的生命,一个来错了地方的精灵,他宁可相信它去到的是一个远比地球美好上千万倍的星球,一个真正的无忧之地。他不知道我在外面。他摘下手套和口罩,就像卸下了伪装,将脸孔埋在掌心里悲恸地哭泣,他的肩膀颤抖着,无法控制这种恐惧,无法战胜强大的绝望和凄凉,死亡的念头在他头脑里徘徊,他听到铃响,他重新回到自己的擂台上,再次面对那个面目狰狞的对手。对方想要将他一拳击毙。他知道。他卸下了全部武装,他伸展双臂,他将所有的弱点暴露出来,脸上的眼泪纵横交错,他准备被对方彻底击溃。他只想快点死去。
然而,我呢?我问自己。你还要放弃这个孩子吗?
不。我跟自己说,然后马上站起身逃走了。
回到家后,我立刻打电话给比尔。
我告诉他我想要这个孩子。「如果你不想要没关系,我不会困扰你的。我也不会抱着他找到你。别为这件事苦恼,亲爱的,也不必感到愧疚或是紧张,别害怕,除了要这个孩子,我不会做任何事,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什么都别想,我马上就要挂断电话了,亲爱的,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你想知道理由――我这么任性的理由,我只能告诉你,我爱你,我想要你的孩子。我知道你也爱我,但不包括要一个孩子。我知道我们在这一点上很可能无法达成一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能好好地过下去,你继续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宝宝。再见,亲爱的。再见。」我说。
「等等!先别挂电话。」他说。
于是我没有立刻挂断,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我们总还可以有其他的孩子,亲爱的。不是现在。你会非常辛苦,你明白吗?」
「是你不明白,亲爱的。是你不明白。女人分不清时间和场合,女人在关键时刻总是感性至上,否则她们就不是女人了。亲爱的,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要你来选择要还是不要,而是想知道你接受还是不接受。我已经决定了要这个孩子。你明白吗?现在不是你做主。」
「你已经打定主意了吗?」他问。
「对,我已经决定了,亲爱的,很抱歉你没有改变的能力,你无法动摇我。毫无可能。在这件事上,我的坚定要远远胜过你。」
接下来是非常长久非常凝重的沉默。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只能跟你说我很抱歉了。」
「没关系,亲爱的。我会代替你好好爱他。再见,亲爱的,再见。」
我挂断了电话。那是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
他是孩子的父亲,可他拒绝了这个身份,就像对一份已落到他肩上的任务说:不。而我是这样软弱,我说:好。然后我就不要他再承担这份本该由他承担的义务,完成他的职责。他离开了,我任由他离开。当他的身影消失后,我转过身来看着孩子,我问自己: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先杀掉他再杀掉自己还是竭尽所能地抚养他?我是如此胆怯,如此胆怯,甚至连拿起刀子的勇气都没有,我别无选择,只能将他抚养长大。那么小的一个小孩子。

“你想念他吗?”托马斯问。
“我有什么理由不想念呢?”
他尴尬地扯一扯嘴角。“噢。”
“我给他写信。”
“写信?”
“你读过一篇小说吗?一个男人,每天都会给他还未出现的恋人写一封信,然后把信装进一只桃花心木的盒子里。如果有一天他们相遇,他会把那个盒子放在她的怀里,对她说:‘我一直在等你。’她把盒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看着雪片一样飞出来的信,她将会知道,那个男人早在没有认识她以前就已经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了她――她就会永远永远地爱他。”
“不,我没读过这个小说……听上去很美。”
“要是我太想念他了,我会给他写一封信。”
“然后把信放在盒子里还是寄给他?”
“全都写在一个笔记簿上。”
“……”
“笔记簿一直都在抽屉里。”
“……”
“我是个疯子,是不是?”
“不……”
“我才不在乎他知不知道这些信。我已经疯了。跟这样一个男人恋爱,发疯是迟早的事――可你就是做不到放弃。为什么人会这么傻呢,托马斯?为什么人会蠢到这种地步?”
“……我不知道。我没有恋人……”
“别紧张,我不是在找你要答案。”
“请你别太伤心了,好吗?”
“好。我答应你。”
“毕竟你还有儿子。”
“对,我还有他。”
“他叫什么名字?”
“塞林斯。”
“塞林斯?”
“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
她微笑。“我希望他能安安静静地长大。”
“如果有什么困难,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她温柔地说,“太感谢你了。”
他把写着号码的卡片留给她,然后起身告辞。
她把他送出公寓。但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掉下眼泪,转过头望着比尔的照片,发狂般地冲过去对他叫骂踢打,恨他以死亡作为对她的爱和等待的回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哭喊着,“你怎么能这样残忍地对待一个这样深爱你的人?”没有回答。他当然无法回答她,永远无法回答她。最后她被婴儿的哭声打断,她只得捡起照片,将它重新放回柜子上,在放上去之前,她把它拿在手里凝视着,凝视着,然后闭上眼睛印上深深一吻。即便如此,她还是爱他,毫无疑问,她将会一直爱他。“亲爱的,”她说,“我该怎么办呢,亲爱的?”她走回摇篮旁,将啼哭的孩子从里面抱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低哼着催眠曲哄慰着婴儿。
“亲爱的,哦,亲爱的。”她轻声说着,眼泪滑下脸颊。“他多像你啊。”

安娜。美丽的安娜。
她坐在那里,身着淡绿色的丝质旗袍,裸露着肌肤雪白的手臂,左手优雅地夹着香烟;一头红色卷发映衬着一双澄碧的眼眸,鼻子挺翘得可爱,嘴唇紧紧抿起,神情专注。她年轻而美丽,轻而易举就能吸引住一片热烈追求的目光。能够得到与她约会的机会,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荣幸;然而,真实的是,他丝毫激动的情绪都没有。也许是天气的缘故,傍晚时分开始下雨,在夜晚里尤其凄厉,天空哭泣着朝向整个世界,天空的情绪是朝下的,朝下的,就像那些朝下生长的植物,不断地将根须和躯体朝地底延伸下去。延伸下去。张开根须,形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络,网结住泥土和腐蚀的动物尸体,将它们编织进冰冷的怀抱。
而在一间间灯火通明的餐厅里,人们正在用餐,热闹地交谈,抽着雪茄或香烟,装满红色与金色液体的高脚杯在托盘、餐桌与一只只粗大或优雅的手上来回交替。街上大雨滂沱,餐厅内却热烈明亮。一双双眼睛,喜悦的,温情的,烦躁的,忧郁的,孤独的,满足的,闪动着,晃动着,飘忽不定或凝滞不动――成百上千种情绪在形形色色的眼睛里跳跃和游移,有些则隐藏着,躲避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杯盘相撞,刀叉碰触的声音夹杂在声调各异话题繁多的谈笑声中,红酒倒进杯中,打火机被擦响,餐单利落地开合,还有身着白色礼服打着飼色领结扎着飼色围裙的侍者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与叹气声。又是两只酒杯相碰。闪着银光的叉子叉起用餐刀整齐地切割下来的一小块牛排,送到涂着红色唇膏的漂亮嘴唇里,或是下巴刮得干净光洁的嘴巴里,咀嚼,吞咽,随即唇角勾起。
亲爱的。亲爱的你喜欢这家餐厅的味道吗?
很好,亲爱的。
你喜欢它的气氛吗?
当然,亲爱的。
这个夜晚如何?
一切都很完美。
他们相视而笑。再次举杯。
为今晚。他们说,抿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1928年份的勃艮第白葡萄酒,配马赛鱼羹再适合不过。
啊,忧郁的浪漫的风情万种的法国味。我们应该去巴黎,应该去那里享受真正的生活。在他身边,一对情侣轻言细语地规划着他们即将开始的新的生活。他听着他们兴奋、热烈而期待的声音,心里又羡慕又困惑。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在丝绒盒子里沉睡,丝绒盒子装在他灰色西装的口袋里,他在等待,等待拿出它的合适时机。亲爱的,亲爱的你愿意嫁给我吗?然后是紧张又美妙的一刻,他已准备好张开手臂迎接它的到来。该到来的迟早都要到来,就像出生,就像死亡,你无法抗拒人生就像你无法抗拒恋人远离时的思念和渴望。每张餐桌上杯盘交错,桌布洁白,烛光闪烁,菜肴已享用得半是满足半是惬意,酒也饮得恰到好处,音乐轻柔地飘荡和旋转,像一群身着薄雾轻纱的仙子,在餐桌和过道之间,在餐厅的上空和窗棂上,往复跃起曼妙舞步。醉意在流淌。温柔,沉迷,慵懒,舒适。好像打翻了整个地窖的陈年佳酿,人人都醉倒和迷失在这个泛着柔和朦胧的柠黄色灯光,弥漫着浓情和醉意的餐厅里。外面的大雨仍在凄厉地敲打着窗户和地面,仿佛天空在宣泄痛苦与怒气,每个人都有过这些时候,他们能够理解这种心情,要将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清出头脑和胸腔,纯粹的宣泄,无所顾忌,既无须在乎方式,也不必顾及太多,你只要疯狂地哭啊闹啊,叫喊和咆哮,怎么高兴怎么来。天空是个别扭的孩子,正在耍着脾气歇斯底里地哭闹;可人们熟视无睹,置若罔闻,只管自己开心。这群冷漠又自私的生物,将天空的痛苦置于一旁,将天空倾注到大地的眼泪当作营造氛围的手段。无比美妙的阴天。他们说,脸上带着麻木的惬意,我最喜欢这种天气,不太冷也不太热,有些潮湿有些忧郁,诗意无穷,最适合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喝着咖啡看书,或坐在温暖明亮的餐厅里跟漂亮的女人说话,她有对美丽的绿眼睛,眼中含着笑意,还有一点轻柔的醉意,不要太多,一点点就够――就像在已经臻于完美的大餐上洒下一小把细碎的茴香,是点缀,而非调剂。尺寸和剂量的把握最为重要。她用那对美丽的绿眼睛凝视着你,倾听你的谈话,当她开口时,她的声音就像圆润的珍珠滚落到丝麻上,温柔,低沉,勾人魂魄。亲爱的,她说,把玩着餐巾的一角或是一枚精致的打火机,她的手指纤巧柔软,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十分诱人,十分动人。精心剪裁的旗袍勾勒出她曲线玲珑的躯体,香芬迷人。女人是一抹飘忽不定的幻影,你既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们在哪儿。芳踪无处可寻。或是一丛经由灯光投射到墙壁上的金色的剪影,你可以看到但无法捕捉,你只能看着,远远看着,看着她们投映在墙壁或幕布上的一举一动,她们优美的轮廓和优雅的动作。哪怕把玩一个普普通通的打火机的动作也是如此迷人。她纤长的手指拨弄着打火机的滚轮,一簇小小的火焔跳跃又静止,她将它移到面前,微微低头,点燃了唇上细长的香烟,珊瑚色嘴唇和浓墨重彩的眼影交相辉映,她抬起眼睛看着你,翡翠般的眼睛里闪动着醉人的光芒,廉价但明亮的粉红色水钻在精心打理的发卷间闪烁,她微笑着,笑意在颊边聚集起甜蜜和温柔。她的存在无法不让你动心。女人的存在。女人。他被她的美丽感染,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悸动,右手不由自主地探入口袋中去摸索那只丝绒盒子。
亲爱的,她说,轻轻吐出一口烟雾――朝着旁边的空气,一小团白色烟雾聚拢又弥散,在空气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然后一点点地消失。亲爱的,今晚我们干什么?
我们……为什么我们不去湖边散步呢?他说。
他微笑,感觉到细密的汗珠渗出额头的皮肤,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盒子但却在犹豫――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在犹豫什么。什么。是什么?
散步?她的声音先是微微停顿,继而发出一阵大笑,老天,在这种天气里去湖边散步?难道你没看到外面大雨滂沱,好像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似的?
是有点不合时宜,但人们偶尔总会想要做点疯狂的事情。
她仍然笑着,微微摇头。不,亲爱的,今晚实在很不适合散步。我们干吗不去看场电影什么的?或是去你那里坐上一会儿,喝杯咖啡或喝杯酒,再喝一点应该不要紧,这样的夜晚就是用来灌醉自己的。多么美妙的夜晚啊――我喜欢下雨的夜晚,你喜欢吗?
喜欢。他说,将目光投向窗外。
漆飼的夜晚加剧了暴风雨的肆虐,它张牙舞爪,在街上四处乱闯,像一头野兽在大地上疯狂地奔跑,野兽,荒野,宇宙的原初,生命的痕迹,在整个世纪诞生之初……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像一把小锉刀,将他眼前的那幕场景划开一个口子,一只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突兀地伸出来将它撕裂,并将整片幕布卷起扔到一旁――女人,天生的干扰者和破坏者,而她们,她们从不知道自己都在干什么。愚蠢、荒唐、头脑简单的女人。
他略带恼怒地看向她,她在按熄香烟,在透明的烟灰缸里,她用洁白的手指按下那截还剩了一半的香烟,好像有些不耐烦似的,迫不及待要让他做出选择――电影院还是公寓里?
随便哪一个,反正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无遮无挡的湖边,两个人像神经病一样在雨里散步,连把伞都没有。适合撑伞的天气是那种蒙蒙细雨,浪漫、优美又带点忧郁,一对情侣在伞下行走,沿着街道,无忧无虑;绵延不断的低语就像接连落下的雨丝,连缀成一片温柔细腻的密网,将两个人轻轻地裹进去。可现在是滂沱大雨,既无浪漫可言,也没有丝毫情调,出去只会被浇成狼狈的落汤鸡,她用那对美丽的绿眼睛看着他,温柔冷静地无声宣布――
你可以去但我绝不会陪你一起发疯。
他点点头,手指悄悄地松开了那只丝绒盒子。听你的。他说,他的声音掺上一丝冰冷,就像从冰块桶中拿出的上等好酒,身价高贵却没有温度。
我们先去看场电影,再去你的公寓。怎样?她问。她的眼睛直视他。在过去这种目光会让他意乱情迷,而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反感这种目光,当他想到极有可能她也曾经这样看着别的男人,而不是只有他一个,一种烦躁和压抑,一种愤怒和怨恨,一种失落和沉郁,猛地在他心里炸裂,仿佛窗户一瞬间被冲破,暴风雨席卷进餐厅,海水击碎玻璃涌进船身,将整个大厅破坏得面目全非,人们惊叫着四处逃窜。他闭了闭眼睛将幻觉驱薰出脑海。
看场电影不是很好么?在这样一个夜晚?她有意无意地耸肩,裸露的柔滑的肩膀,他曾感受它的光滑和温度,用掌心,用嘴唇,用身体,感受它奇异的存在就像它的主人的存在。
好。他说。可以。为什么不。
她看着他,对于他一瞬间的转变感到不可思议。女人的直觉总是比任何动物都要灵敏,在这一点上他不得不承认,什么都无法逃过女人的直觉,尤其是爱人,更尤其是母亲。
你怎么了?她问,眉头轻蹙,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疲倦。也许是天气的缘故。
她轻轻点了下头,但显然并不信服他的理由。
我们走吧。他说,挥手召来侍者埋单,一边拿起外套。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过。确切地说,是从隔了一扇落地玻璃窗的街道上掠过,像一道飼色的闪电,或一只被惊雷打落到地上的天使,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窗外,一个年轻人飞奔而过――他也有过那样的年龄,并且在那样的年龄他也做过这样的疯事――只穿着牛仔裤和衬衫,没有伞,没有外套也没有帽子,就这么狂笑着在雨里疯跑过去,后面还有一群年轻的学生,十几个,男孩和女孩,他们跟在那个人后面尖叫着大笑着叫喊着冲过去,像一群突然滚落到地上的弗兰芒天使,一个男孩扔掉了书包,还有两个绊倒在地,其他的仍在朝前狂奔,好像一场比赛,或是一次磕了药的发作,在闪电和暴雨里荒唐得不真实,突兀地出现又消失,很快就变成街头一群细小的飼点,那阵笑闹声久久不退,他看得入了迷,好像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跟着领头的那个年轻人狂奔在这样一场昏天飼地的暴雨里。十年前,十五年前,他也会这么做。但现在,他只能在心里想一想,用整颗行将就木的灵魂去羡慕,他们的疯狂在他的内心和眼中激起一丝波澜,一丝很快消逝的波澜,他握紧了拳头,掌心微微发汗。他想到自己,想到当下,想到之后将要接踵而至的中年和愁郁,他将老去,年华不再,无法再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甚至连念头也不会有。他拥有的,不过是坐在这个灯光迷人觥筹交错的餐厅里,跟与他同样的一群人,一群麻木的灵魂,一群虚伪的蜡像,一群表面装腔作势背后无不疲惫的木偶人,上演出一幕幕自欺欺人的剧目。对着漂亮的女人,一个同样虚伪得可怜的漂亮女人,她有双美丽的绿眼睛,她的真情实感将在岁月里慢慢消融,她将失去年轻,而时光带走的不仅是朝气,还有活力,还有疯狂,还有荒唐。那些你用什么都无法换回,如同上帝馈赠的甜蜜又冒失的荒唐的念头和荒唐的举动,她已从青涩幼稚的女孩变成稳重的女人,一举一动都有着迷人的韵味,但动人的年轻的朝气再也无法回来。他又放下了外套。他改变了主意。他要完成这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丝绒盒子,打开,从容不迫地递到她面前。
请嫁给我。他说,眼睛直视着她。请嫁给我,安娜。
她惊讶地看着他,一小簇狂喜在她的眼底聚集起来。
我爱你,安娜。请嫁给我。
我很愿意。她温柔地回答。

「你会再次恋爱吗?比如,跟一个女人,有可能你们会结婚?」
「我不知道。也许吧。如果我将比尔锁在记忆深处的那只保险箱里……也许我会的。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知道吗?所有人都不再认识我,我自己也是。我会变成一个跟过去全然不同的人,一个新的个体,一个陌生人。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过,……」
站在教堂里时,托马斯突然想到这段对话。但他没时间想太多。
「我愿意。」他回答牧师的话。
「我愿意。」安娜也这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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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7(19:19)|【亡魂】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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