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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魂】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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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富布莱特是个成功的推销商。像大多数中产阶级那样,拥有一份良好的产业,一个完整的家庭和一些美妙的细节。比如他们家在早餐桌上的气氛总是温馨而融洽,安娜将这个家庭打理得十分妥帖,他的一对儿女也很可爱――他们是对双胞胎,这就意味着托马斯将永远、永远都不能忘记比尔。比尔夺走了保险箱的钥匙丢掉,他永远都无法锁上它。
所以他没再做任何努力。说真的,还有什么必要呢?
一切都已经过去十年了。
一个夏日的早上,他在餐桌旁坐下,一边端起咖啡一边打开报纸,诺亚和露西正在谈论他们前一天的法语考试,安娜忙着将奶酪和果酱摆上餐桌。托马斯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关于一个母亲的意外死亡和她留下的无人照料的孩子。他认得那个名字。他呆住了,几秒钟全然的凝滞后,他的整个脸孔都扭曲了。他迅速合上报纸,但很快又打开重看了一遍。
就像有人捣了他一拳,那一拳将他捣成了碎片。
“怎么了,亲爱的?”察觉出他的异样,安娜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马上说,“没什么事。”然后他翻过一页,开始看体育新闻。他再次端起咖啡,手在发抖,只有他自己没注意到。
“你怎么了,爸爸?”男孩问――诺亚·富布莱特,九岁,但一举一动都像个成年人,一丝不苟地继承了父亲的固执和聪敏。
“没什么。”他不得不又说了一遍,放下咖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直到他终于意识到一切都已经被自己刚刚的举动破坏了,他才放下报纸,看着那三张写满同样疑问的脸孔。“一个男孩,”他最后只好说出新闻内容,“被自己的母亲像囚犯一样关起来好几年,她把他关在书房里,除了书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没有……然后……”
“老天!”他的妻子发出惊呼,“那个母亲一定是个疯子!”
“是个变态。”
“神经有问题。”
“心理不正常。”
“好可怜。”
两个孩子跟着发出评论。
他想要跟他们辩解不是这样,他相信伊芙琳并不是这样的人,从来不是,但却说不出。他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十分艰难但也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然后一家人继续吃早餐。他对着那张报纸看了又看,在心里暗暗记下那个地址。
“爸爸,那个男孩跟我们一样大吗?”女孩问――露西·富布莱特,九岁,一个甜美又温柔的小孩。她的冷静藏在热情之后,往往要燃烧殆尽方能冷却下来。
“比你们要大一岁,”他看了眼报纸,实际上不看也清楚得很,“他今年十岁了。”
“那么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关在书房里吗?”
“基本上……是这样吧……”
一个在车祸中死去的母亲和一个被遗弃在旧公寓里的孩子。当人们发现他时,这个男孩――痩弱俊秀、面无表情的男孩,仍然埋在满室的书本里,对于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当人们告诉他关于母亲的死讯时,也未能触动他的丝毫情绪。他甚至没有挑一挑眉,只是在确定这条讯息已被讲完,后面不再有其他的话语时,便将目光从满怀爱意和同情、准备竭尽全力来安慰他甚至要将他揽进怀里好让他痛哭的人的脸上移开,转回到面前的书本上。人们震惊了。对于这样一个对于母亲的死无动于衷的无爱无感的男孩,他们震惊得无以复加。但很快他们接受了男孩的反应,因为被这样一个母亲以如此方式养大的孩子,拥有感情不过是天方夜谭。这使得他成了所有报纸和媒体关注的重点,人们像一群狂热的苍蝇,嗡嗡飞舞着扑在这个散发出臭味的新闻上,连篇累牍、不厌其烦甚至是津津乐道地报道着关于这个男孩的事情,他冷漠的脸,冷漠的眼睛,冷漠的反应和冷漠的生活。――真是令人作呕。
他平静地吃完早餐,打上领带,穿好西装,拿起公文包,与家人吻别,就像往常一样。然后他开车拐上街道,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内。在下一个转角,他掉过头驶向陌生的方向,在那里有个男孩,距离他的住所只有两个街区,他却从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一直开车到伊芙琳辗转几次最后落脚的地方,一幢破旧的公寓,好像数百年前的建筑遗迹,无法想象在这样的房子里竟然还有居民。这些年来伊芙琳从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所以他便坦然地以为她能够解决生活中的种种困难,而无需求助他人。他恼火自己竟是如此头脑简单、一厢情愿。还是他根本就是个表里不一的混蛋?他走上楼梯,停在那扇半开的房门前,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于是他直接推门而入,穿过客厅走向书房,敲也没敲就推开了房门。里面是空的。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房东急急忙忙地跑上来,问他找谁;得知他是来找那个男孩的时候,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张大嘴巴看着他,好半天才告诉他那个男孩已经被送到孤儿院去了。于是他又开车找到孤儿院。负责接待外来者的教员告诉他塞林斯在图书室里。他来到图书室,这次他推开门便看到一个身影――他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张脸孔的主人,背对着他,坐在地板上,身上穿着件大得夸张的衬衫,塌下去的部分无情地勾勒出里面那具痩弱的身体。他走过去,绕到男孩的前面,缓缓蹲下来。他看着他。可他连头也没抬一下,目光专注地停留在面前的书本上。
“我抱过你,”他说,“但是你一定不记得了,那时你才有这么小。”他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小,像只小猫,你不哭也不闹,从小你就是个过分安静的孩子。”他顿了顿,用商量的口吻说,“我想要照顾你,你呢?你愿意跟我的家人一起生活吗?”
没有回答。不可能有回答。这个孩子不习惯交流,他很清楚。多年以来的孤独已经将他变成了自我封闭的人。但没关系,他还是要收养他,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收养他。
书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令人晕眩。他拿开那本书,迫使男孩抬头。
“嘿。”他说。“塞林斯?”
只有一秒钟的停滞――对方根本没有任何对抗的打算――男孩便抬起头,显露出一对比报纸上的照片还要冰冷的眼睛,蓝色,深邃,无情,空洞。他的感觉更像乔尔。
“塞林斯,”他小心谨慎地问,“你觉得我们能一起生活吗?”
男孩看着他,一眨不眨地,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困惑――他好像面对着一个石膏像,一个提线木偶,一个无用的傀儡――接着点了点头,将书本从他手里抽了回去,重新放到膝上,视线落在上面,似乎并不想跟他说话,随便他要做什么。他感到就像有人从他的胸口里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活生生地挖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变成这样?他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男孩的头发,但最后却落在对方的肩上,痩弱的、骨骼突出的肩膀,痩得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你要吃点什么吗?”他问,声音低沉温和,就像早餐桌上的牛奶。
男孩摇摇头。“不,谢谢。”他的回答让他震惊,他本以为他不会说话,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像刀刃一样锋利,像断裂的丝帛一样破碎。然后,不等他回答就又低下头。
他站起身走出去,找到管理人员,表示要领养这个孩子。接下来要办理一大堆的手续,填各种表格,拿出证件来证明身份――他甚至连多年前的军官证也拿了出来,那些人对这个军人顿时肃然起敬,很快地为他办理好相关手续。于是晚上他便领着这个男孩回家了。
他带他进门时,妻子正在准备晚餐,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大声说话。
听到门响,他们不约而同地带着笑脸转过头看他,在看到他身边的那个孩子时,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一对奇怪的组合。
“他是你们的哥哥。”他对自己的那对儿女说。他们都用奇怪、茫然又略带敌意的目光看着他身边的男孩。“这是塞林斯,”他才想起还没介绍这个孩子的身份,“塞林斯•肯特,但现在是塞林斯•富布莱特了。他们是诺亚和露西。”他低下头,跟男孩说。“你的弟弟妹妹。”
塞林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抬起眼睛很快地看了看那对兄妹,又低下头看地板。
“你们马上就会熟悉起来的。”他又看看一旁的妻子,“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你不觉得一早就该跟我说点什么吗?”妻子问。
“那么,你们――你们三个人先熟悉一下,我想你们会相处融洽的。”
他松开一直搭在男孩肩上的手,转身走向书房,妻子紧紧跟在他身后。
“你在搞什么?”一关上门她就满腹怨怒地质问,绿色眼睛睁得很大,“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告诉我他是你的什么私生子――我绝不要听那一套!”
“他不是。”他说,“他是我一个战友的孩子。”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战友?”她重复到,在唇上品味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像它的音节来自外星。“我从不知道你还参加过战争?可你从没有提起过?”
“不是战争,只是服兵役而已,”他简单地说,“不到一年的时间,然后被象征性地派往某个地区实战演习,之后又被统一送回,毕业,退役。就是这样。但我的朋友死于一场意外。在很多年前他就死了――这个男孩连他的父亲都没有见过。他一直跟他的母亲生活……”
“等等!”他的妻子叫道,“我想起来了,他是报纸上的男孩!”
他困难地点头,“没错,他是那个孩子。”
“他的母亲就是那可怕的疯女人!”她叫嚷着,不依不饶的,好像这是他的错误一样。“她怎么能将孩子锁在书房里十年不出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咕哝着。
“但你看到了,他不爱说话。你最好带他去做个检查什么的,”她说,“我要为我的孩子们负责,我不能让他们跟这样一个很可能患有自闭症的孩子一起生活,你知道他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吗?说真的,托马斯,我认为你在这件事上的确有欠考虑。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一向都比我要冷静理智得多,但这次是怎么了?为什么你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举动?”
“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他说。
“在看完那则新闻之后。”她不无嘲讽地补上一句。
他不悦地皱皱眉,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某个敏感的区域已被侵犯了。她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她仍不想停止战斗。如果这叫做战斗的话――为自己的子女能够正常健康地生活而战斗。“何况我也不想让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介入我们的家庭!”她据理力争。
“对你们来说是,但对我来说不是。我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婴儿。”
“是的,大概你还怜悯过他那惨兮兮的母亲!”她忍不住尖刻起来,她是不是个很漂亮又很憔悴的女人?让你心生怜爱?然后这些年来你都在暗地里偷偷资助这母子俩?”
“你在说什么?”他生气了,对她过于想要维护这个家庭――就像固步自封的国家君主一样顽固而不可理喻――的行为感到有种说不出的烦恼。“我已经决定要收养这个孩子了。”
“说不定他只是个私生子而已!”她尖叫着,“否则为什么她不肯让他出来见人?”
他没再试图跟她争执下去。他大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接着看到一对儿女正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带着迟疑和忧愁的神情,而那个男孩仍站在原地,侧头看着窗外。
他深吸口气,突然间对自己的行为有了一点怀疑,但下一秒他又坚定了动摇的决心,他知道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这将是你的房间,塞林斯。”他说,“你愿意过来看看吗?”
足足有半分钟后,那个男孩才转过头看向他,嘴唇仍紧紧地闭着,但他走了过来,停在托马斯的身边。他没有看那兄妹两人,尽管他们的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他的身上。
安娜从书房里走出来,一手一个,搂住她的一对儿女,好像在无声地宣布她已经在这个家庭里严格的划分了阵营,从现在开始,他已经从她的丈夫变成了不可理喻的男人。
托马斯置若罔闻地从这三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塞林斯,向他展示这个书房。
“我会把你所有的书都搬过来,”他说,“然后在这里放一张床,你觉得怎么样?我想那些书架大概不够你用的,没关系,我会再定做新的。书桌呢?这套桌椅你喜欢吗?”
塞林斯不由自主地迈起步子走进去――他明显地察觉到那孩子放松下来――停在书架前的空地上,坐下来,用一种东方禅师打坐的姿势――挺有趣的,他在一瞬间想到如果比尔也是这么坐会是什么样子――然后静静地仰起头,环视四周书架上整齐码放起来的书。
“你可以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大约半个小时后到餐厅里来吃饭,好吗?”他问。
没有回应。但在他将要关上房门时,一个细不可闻的声音从仅余一寸的房门里飘出来。“谢谢。”一时间他几乎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听,但很快他确定那是塞林斯在说话。
他突然对自己所作的事情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同时也感到一阵轻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这么想着,走了出去。起居室里,他的一对儿女正坐在沙发里,心不在焉地吃着爆米花,显然他们都毫无享受的兴致,像在完成一项被硬派到头上的任务一样,电视机在吵吵闹闹地播放着卡通片。当他的脚步声出现,他们便如同接到了某个指令般地转过头看向他,好像在向他索要一个答案。两对一模一样的绿眼睛看着他,莫大的压力从那里传递过来。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晚点我会很乐意跟你们谈谈。”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有点事情要做。”他们没有说话,目光跟随着他,他走进卧室里,关上房门,在床上坐下来,静静地思索着,这是正确的选择吗?他自问。也许的确像安娜所说的有欠考虑,但我还能怎么样?我不能任凭这个男孩被送进孤儿院里一丢了之。天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他已经被他母亲折磨得够呛了。想到她竟然忍心将孩子锁在书房里,他就感到又愤怒又心痛。他不知道塞林斯都看过了哪些书,但他一定会为他再买些新的。他都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呢?他自己的书房里只是一些打发时间的读物,还有一些关于枪械和军事理论的书籍,那都是他年轻时喜欢看的,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他读过不下二十遍。希罗多匇的历史。凯撒的高卢战记。可在他退伍后就很少再翻阅那些书了,书本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安娜偶尔才会想到要打扫下书房。还是另买些其他的书吧。他暗自想,然后开始在头脑里列一个理想的书单。
对于塞林斯的介入,这个结局是不可能再改变了;安娜母子三人只能接受。在这种时候才真正显示出托马斯作为一家之主的地位,以及他不容拒绝、坚决要求服从的本性。
他将书房变成塞林斯的房间,远离他和安娜的卧室以及两个孩子的卧室。
这样的安排能让他们的情绪都得到一种缓释。
塞林斯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即便跟他也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他说话,就像给自己的士兵下一道军事命令,然后塞林斯再去服从。比如,该去吃饭了,塞林斯。或者,你应该多站起来走走,塞林斯。或者,干吗不到外面坐一会儿,诺亚和露西都在外面,塞林斯。
塞林斯一丝不苟地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于是就会出现种种古怪的场面。
诺亚和露西坐在沙发的一侧,两个人不知道该看电视还是该看沙发的另一侧;塞林斯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当卡通片播放完后,他就起身离开。
任务终于完成了。对兄妹俩来说,考验也终于结束了。
没多久,托马斯就不再提出任何建议了。
尽管像个异物一样让每个人都感到不适,但为了不辜负托马斯的好意,塞林斯还是坚持每天跟他们一起用晚餐。他不吃早餐,午餐通常是一个三明治――头天晚上就带到书房里。餐桌上的气氛起初很沉闷,托马斯总是不遗余力地说些好笑的事情,就像平常一样,孩子们相互看看,又看看母亲,偶尔才回应一句。塞林斯则始终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吃光盘子里的食物,然后礼貌地推开盘子,起身离开。他们用明显松了口气的目光目送他离开,当塞林斯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后,餐桌上的气氛便立刻活跃起来,两个孩子谈笑风生,争抢着说学校里的各种趣事,安娜则笑意盈盈地跟他们有答有应,托马斯感到很不舒服。可他无法扭转这一切,无法强求他们立刻敞开胸怀接受这个性格孤僻的孩子,他知道一切只能慢慢来。他们会接受他的,迟早会的。一切都需要时间。他自我安慰地想,尽管每个晚上都要承受着安娜冷冰冰的质问目光,可他没有动摇也没有退缩,而是做出各种努力让塞林斯融入他的生活。
周末他带全家一起去郊游,开着飼色的老福特,安娜坐在他身边,三个孩子则坐在后面――露西总是坐在中间,左面是诺亚,右面是塞林斯。总是这样。女孩坐在中间也蛮好的。有时他从后视镜里看看后面,诺亚总是看着左面,塞林斯则看着右面,两个男孩一言不发,他们似乎从未交谈过――谁跟谁都没兴趣交谈,就像两个傲慢的王子,露西百无聊赖地看看左面,看看右面,或是从镜子里跟他做鬼脸。他庆幸自己还有这个小女儿,露西甜美乖巧,他在她身上看到他妻子在少女时期的影子。现在安娜已经不折不扣地变成了他的敌人,对于他的种种举动都给予充满不屑的贬斥,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他带他们去国家公园,去海边,去郊外,去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他们爬山,远足,钓鱼,游泳,摘草莓,尽管只有他一个人看上去兴致高昂。其次是露西,她根本不介意跟谁在一起玩,只要玩就好。诺亚也总是玩得很开心,但这种开心与露西不同,他是一种炫耀般的、充满敌意的开心――好像故意为了排斥塞林斯而做出种种夸张的表现。安娜起初会不高兴,但没多久就会忙于照顾儿子和女儿,并被他们的情绪感染,开心起来。唯一无动于衷的是塞林斯。大部分时间他宁可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看书。有一次他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天。最后托马斯总会遭到妻子的耻笑。他根本不领你的情,你这个傻瓜。她刻薄地说。他强忍住不悦,还是一如既往。
似乎没人理解他的努力。在夜深人静时他总是会不无苦涩地想到,实际上只是他在一厢情愿地做着徒劳的努力,他们就像一盘散沙一样无法捏合到一起,这个家摇摇欲坠。
塞林斯,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他总是用目光无声地询问。
塞林斯会移开视线,假装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感到恐惧。
当我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成为一名作家,我将辜负她的期待,她日日夜夜的盼望和渴望,她的梦想最终也未能实现,我感到恐惧。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她,她给予我生命,给予我爱,给予我活下去的指引和力量,虽然她也束缚了我,扭曲了我,用她过于热切的希冀和过于偏执的坚持,她希望我成为一名作家,一个诗人,一个自我的人。哪怕跟这个社会完全不合拍。她好像压根没想过这样会把我变成什么样子,直到意识到一切已经变质,然后,等待她的就是崩溃。全盘崩溃。
你可以说,她死去了,施加在我身上的咒语可以解除了,我完全自由了,我不必再成为一名作家或一个诗人,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去生活。不再有期待,不再有盼望,不再有要求,不再有逼迫。一切压力都消失了。
可我做不到。
我不能脱离这种生活,而且,我永远不能。她将她的痛苦传递给了我。不管她是生是死,她都存在,并将永远存在。我仍然能够感觉到她的心。我知道她已经深深懊悔了,她知道她做了错事,她毁了我,我本该是个跟其他人一样自由、欢乐、能够融入社会的正常的孩子,但她却硬将我关进这个荒凉无比的世界里,跟一些死的符号为伍。我的不正常,她始终没有察觉,我不怪她,也不恨她,我只是可怜和同情她,她是一个从未得到真正的爱和公平的人,从来没有人去真诚地爱她,理解她,也没有人明白她那偏执古怪到不可理喻的行为背后煞费苦心的努力,她只是太脆弱又太执着了。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可他们会选择妥协,为了不让自己过于痛苦或是能在某种程度上得到其他方式的安抚,所以他们不会真的一路抗争到底,到后来几乎是歇斯底里。我听到她在门外徘徊和哭泣。她跪在我的房门前,哭泣着请求我的原谅。我想说我从未怪罪过她,我不恨她;就像她从未恨过真正给予我生命的那个人,即使他曾经令她绝望到无路可走,她始终没有恨过他,即便有也只是短短几秒,转瞬即逝的恨,然后就又是铺天盖地的爱。一个女人,十几年都活在几个月的回忆里,依靠那些已经被生活磨蚀得将近于无的回忆支撑着自己过下去一天又一天。你可以看到,在她的眼睛里,仍然小心保存着的久远的爱,太过久远,像一张泛黄的照片,模糊的影像仍可辨认。你也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心跳,当她坐在那里,沉思着,发着呆,她的心跳仿佛就在你身边的空气里砰砰作响,缓慢,沉重,真实,长久。一个人可以用一生的时间去爱另一个人吗?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和不屑――不管在书里还是在现实里,即使我并未真正接触过现实,但我能够感觉得到――我可以告诉他们,是的,可以。看一看她,你就会明白,爱的长久。当她看着我时,有时她是在看着我,有时她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另一个影子,我是透明的,而我身后的那个影子是真实的,清晰的,高大的。她注视着他,满怀爱意,十分直接、十分纯粹、赤裸裸的爱意。就那么从她的眼中流露出来,让你羞愧,让你不安。那一刻你会感到时光突然停下,就在那一瞬间,时间停止了,然后开始缓缓倒退,逐渐地越来越快,时光如梭飞快地倒退,一直退回到十几年前,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她注视的对象就在她的面前,同样注视着她,他们相互望着彼此,她将手伸给他,他一把紧紧握住。她笑了。那一幕美好得如同梦境。在她的内心深处,这样的场景一定出现过无数次,所以她才能一直坚持下来这么久。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声不响,一整天都一动不动,时光就这样从静默中过去。很快,但也很慢。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当其他人都在忙忙碌碌、热热闹闹、悲喜交加地活着时,她也在生活,活在一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这里既没有阳光也没有生命,只是一片冰冷和飼暗。像史前世纪。冰河时代。她的一生苍白得近乎荒诞。甚至有点可笑。在诗人的年纪死去,可她什么也不是。她只是个失败者。她总是自嘲地说,她是个失败者。无论在哪一方面,她都失败到了极点。她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自己是个弱者,痛恨自己没有勇气,痛恨自己不够坚强,但我想说,她能够孕育并生下我,抚养我――即便以这种在别人眼里病态和恐怖的方式――就是最大的勇敢和坚定。有时,她看着我,她说,塞林斯。然后吞下了后面的话,变成一个微笑。一个很美很柔弱,却能够震落你的眼泪的微笑。她说,你饿吗?或者,你冷吗?或者,你今天又看了什么?……可我知道那不是她要说的。她无数次吞下的那句话是:我想去死,塞林斯。或者,我好痛苦,塞林斯。或者,我无法再坚持下去,我已厌倦了生活,早就厌倦了。或者,我想要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或者,你怎么办呢,我的孩子?塞林斯?塞林斯!塞林斯。塞林斯……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但我也不想就让她这样心灰意冷、孤零零地离开。消失。她什么都没有得到过。她也清楚,我不会成为她所期待的作家或诗人,她的所有希望最终还是要落空。就像许多年前,那个男人拒绝了她,这一次她又被拒绝了,她的运气不够好,在临终之前她可能会哀叹,但不再痛苦――太多太多的痛苦已经让她趋于麻木,她只能微笑。说,我是个失败者。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我怎么可能是个伟大的人呢?我是那么渺小。就像一粒尘土。那些坚强美丽的女性,她们头上的桂冠,我是没有荣幸得到的。就是这样。一切的一切就是这样。一个渺小的女人和她熄灭的梦想。她的痛苦延续到我的身上,一寸寸地,点点滴滴地,不绝如缕地从她的眼睛和她的爱抚中渗透到我的内心。我就是她。我从不认识我的父亲,我不知道他是谁,一个陌生人,一个不存在影子,一个她生命中偶然出现的错误。但是我了解我的母亲,就像我了解我自己;我不会成为她期待的那个人,尽管我做梦都想成为,我拼命努力但还是做不到,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生活。她的行为和想法的确在无形中给予我巨大的压力,但我已感觉不到那些压力,我所能感觉到的只是一颗迫切的心,一颗急于从伤害中逃脱出来的心,我相信她曾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当受到伤害时,她就飞快地跑进书房躲进文字里,自欺欺人地说,没关系,我没有难过,我有自己的世界,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够伤害到我,没有。我是安全的,安全的,安全的。可她眼中还是蓄满了痛苦的泪水。人的真情实感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流露,你无法控制……你无法阻挡。你阻拦不了情感。就像你无法掌控思想。一个人,有他可以克制的,也有不能克制的。起到破坏作用的,改变一切的,暴露真相的,都是那些无法克制的因素。那是人类无法摆脱的困缚。除非我们是石块,是机器,是毫无情感的冷冰冰的东西。非此即彼。然后我看到她哭泣。一个年轻的女孩,一个无助的女人,不同的影子重叠,最后是一个坐在那里无声哭泣着的身影。我总是忍不住想,当那个男人拒绝她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哭泣过?这个念头出现随即消失。我不想在文字之外的任何地方浪费情感。在那些时间里我拼命将所有努力都倾注到文字上。我努力要自己成为一名作家,一个诗人。但梦想却又是这样一种东西:你追逐得越紧它就逃得越远。于是你就要更加努力。哪怕距离你的目标越加遥远。我拒绝考虑其他任何事。我也从不想念任何人。但现在我常常想到她。我想到她。一次又一次,起初是在夜晚,后来不分昼夜。再后来托马斯出现了。他出现的那一刻我在考虑:他是不是我的父亲?我想过一个故事。一个非常俗套的故事,我说了我不可能成为一名作家或一个诗人,我没有天赋,没有才华,而且你总要承认,大部分时候,仅仅依靠努力,成就不了任何事。你不能指望任何谁,更不能指望人生会给你相应的回报。关于那个故事,在托马斯出现的时候,它跳了出来,完全没有理由――你让我想到马戏团表演中的空中飞人――那是一个需要高度配合和长期训练才能完成的项目。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一起在空中飞舞。但是有一天,他松开了手,将她扔下高空,毫无准备,毫无预警地,她就这么飞出去,从高处划着弧线摔到了舞台上,柔软的身体一动不动,她的头歪向一侧,涂着金色眼影的美丽眼睛仍然大睁着,嘴角渗出血液,更多的血从她的脑后涌出,在舞台上蔓延着,浸染开一片不规则的圆形。人们尖声叫喊着冲出去。演员们冲上舞台。看着她像个被遗弃的玩偶,躺在那里,已无知觉的身体承受着人们惊慌、错愕、恐惧或是疯狂的目光。他因厌烦而杀了她。在舞台最高处,在她最信任他的时刻,他松开手,任由她飞下去坠落。杀意。她并没有死。她毫无知觉地活着,直到体内的婴儿出世。一个男孩。婴儿出生后,她即刻死去。一个母亲的坚持。他在无爱的环境里长大,费尽周折地得知了当初发生的一切,他找到那个男人并杀死他。他想方设法靠近父亲,与对方成为朋友,他们常常一起去跳伞,在最后一次双人跳伞时,他割断绳子,和父亲一起坠地死亡。在短短几分钟坠落的过程中,他们一直在交谈。他十分惊愕地发现对方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和来意。那么为什么你还要跟我交往?难道你不畏惧死亡?他困惑地问。他父亲回答:噢,为了赎罪,儿子。我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个故事。托马斯出现的那一刻,它就跟着出现了。凶手。我想。现在他却来扮演一个拯救者的角色。太滑稽了。很荒唐。可我应该拿这个凶手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垂下目光,将自己继续埋在这些用来逃避的文字里。我在逃避。我一直都在逃避,从过去到现在,也许以后也是。我可以将产生这种本能反应的责任推到她的头上,是她教会我逃避,从人群、从社会、从现实里逃避,而你不能不承认,逃避虽让你感到自己的软弱和怯懦,却是摆脱麻烦的最简便易行的方法。托马斯,为什么你要领养我?难道你也准备在最后被我质问的那一刻,用无奈又超脱的口气回答:噢,为了赎罪,儿子。那么,那么,那么,托马斯,现在就让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准备原谅你――永远不。也许我没有爱,没有恨,但那不意味着我可以接受或容忍别人所做的一切。很抱歉我不能。我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物件。即便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怪物,一个冷漠的人,一个被彻底扭曲的无情者,不过,就在这里,我跟你坦白,在梦里我杀死过你无数次。在梦里她复活。在梦里我们生活在无比遥远的地方。我们拥有幸福的生活。没有你。没有这个冰冷无情的房间,没有她的眼泪和我的沉默。但那只是梦想。只是梦。现在请你走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即便你再也无法忘记我,忘记这一切,忘记看到新闻的那个早上,也不要再回来――永远、永远不要再来。即便孤独地死去,我也是幸福的。我从未想过要活得长久。三十岁。
但是,……我知道我只是在浮想联翩。
托马斯根本不是我的父亲。我只不过是在幻想中一次又一次跟自己的父亲对话,假想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试图请求我的原谅,或试图弥补他的错误,或试图跟我解释当初的艰难。我想过不下上百种可能,但唯一没有想到过的是――有天会有个与我无关的男人出现,把我带进他的家庭。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母亲也从未提及过这个人。他到底是谁?他想要做什么?他有何目的?他用意何在?……我很困惑。而他对此一个字都不肯解释。他说他是我父亲的战友。但他一次都没跟我提起过我的父亲。难道这不是很荒唐吗?好吧,那好吧――如果他什么都不想说,其实我也并不是非要知道不可。跟他的家人一起生活,倒也没什么。尽管他们个个对我充满敌意。他们大概跟我想得一样,认为我是托马斯的儿子,丢脸的私生子。他干吗要任由这样的误解存在呢?难道他不知道这样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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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7(19:18)|【亡魂】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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