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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魂】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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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林斯静静地躺在兵营里,身边是新兵们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他们来自各个地方,脾气大多活跃开朗,就像诺亚――如果诺亚在这里,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这么想着,塞林斯突然感到出奇的烦躁,他讨厌想到诺亚,那个对他从小抱有敌意并且比安娜更让他困扰的人。但他又控制不住总是想到他。他又厌恨又羡慕。他们的困扰是双向的。互相妒恨。
他知道自己并非诺亚所认为的那样不通人情,但也不屑辩解或改变。
他之所以选择服役,说到底还是因为诺亚。因为那天他在瞄准镜里看到了如雪上精灵的诺亚,他为一个人能如此自由感到惊奇,他渴望成为那样的人,一个开朗、活跃、总是坦率地生气和坦率地大笑的人。他厌恶自己。每次照镜子时他都会有种想砸碎镜片的冲动。也许唯一能打败诺亚的方式就是选择一项比滑雪更男性化的职业。但他也很清楚,自从离开那个家庭,就已与之彻底切断了关系,再也不会跟诺亚有任何交集。就算他们在街上相遇,恐怕也不会像好友一样走过去拍打对方的肩膀,而更可能假装视而不见,即使迎面相对也要擦肩而过。他有点气恼,为自己不能跟诺亚去证明自己的有力――多年来诺亚对他抱有的错误的想法一瞬间让他愤怒异常,他恼火自己那天没在十字线里给那个蓝色的身影一梭子弹。
也许托马斯的确做了件蠢事,不该把他带进他的家庭,使困在其中的当事者都不舒服。尤其是托马斯的家人。他真的不知道托马斯是怎么想的。而托马斯所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教他打猎。他没法成为一名作家。如果他母亲还活着,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会对此大失所望。但如果她还活着,也许他的确已经成为作家或是诗人了。可说实话他更喜欢这种生活。这种男人的生活。他认为写作是件很女性化的事,那些写作的男人多少都有些女性化的倾向,他颇有点不屑地想,组织词语是女人的事,就像编织和刺绣一样。他也不否认,这种想法是很偏激的――都是诺亚在无意中灌输给他的想法,如果不是诺亚,很可能他还是会当个作家。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真的又该感谢诺亚。
感谢诺亚给他的那些冷对、敌意和羞辱。
而他却不计前嫌地前往医院看望生病的诺亚。他相信诺亚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不会对此保持沉默,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大肆攻击――谁让他竟一时冲动去看望他?托马斯委婉地提醒他是否可以去一趟医院,他想也没想便动身了。他不愿意让托马斯失望。但那时真的已经太晚了,礼品店都关门了,只有街头一个卖花的女人正焦灼地等待最后一个买主。她发现他之后立刻迎上去推销最后剩下的那束花,他只能买下它。实际上,当他抱着那束花时,他想到他应该把它送给露西。他想过无数次要送花给她,却总是在最后一刻放弃;露西太光彩照人了。他知道露西身边从不缺少优秀的追求者,而他自己,完全不够资格站在露西身边。
他认为他们还是各自过各自的生活比较好:他们根本不是同类人。
然而他也承认,他无法不对露西动心。
现在是跟过去告别的时候了。
事实证明,塞林斯为自己选择的职业是正确的。他在部队里表现优异,经历了魔鬼地狱周的考验,顺利成为一名海豹突击队员,担任狙击手。他的射击技能为他的职业生涯带来了非同小可的影响,当教官们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射击技能超乎他们所想时,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发了他一支狙击枪。每天他都要去训练场打上十个回合,10发子弹至少有8发在五环内。
在瞄准靶心时他总会想起十字线内疯狂而又自由的蓝色身影。
一击命中。
好不容易得到一天休假后,他打电话给托马斯,约他出来喝杯咖啡。托马斯很高兴看到他变成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士兵。“好样的!”托马斯赞扬到。这种赞扬是真心实意的,塞林斯觉得自己并不拒绝有一个托马斯这样的父亲,但偶尔他还是会想象自己的父亲会是什么样。“第一次看到你时你才这么小,”托马斯乐呵呵地跟他比划着,“现在已经是个一等兵了!”
“是的,我想我该感谢你。”他说。
托马斯耸耸肩,“这是我应该做的。”
“只是会让我的母亲失望了。”
“但总好过那样,不是么?”托马斯摇摇头。
他想到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光,那时他根本是个对生活一无所知的小子,而现在他是个与正常人无异的人――虽然说话仍然很少,但总好过一辈子躲在书房里。虽然他不是个写作的天才,充其量只能在笔记本里随便记上两笔而已,但他还是保持着阅读的习惯。当其他战友在休息时选择出去约会或去喝酒时,他就独自躺在床上静静地看书。军队里配有相当不错的图书室,图书管理员很快就跟他熟络起来,经常会给他推荐一些不错的书籍――不过大部分他都看过。有时他想要找个人倾诉一番,说说他以前的生活,但很快又会打消这个念头,他知道没人会理解这一切,或去试着理解,甚至没有耐心听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没人有义务去听另一个人抱怨他的生活。没办法。他深刻地理解这种孤独感,每个人都一样。
有一次他很意外地接到露西打来的电话。
“你好吗?”她问,声音听上去很自然。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她停顿了几秒,“为什么你从不在意我们呢?不,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说……你突然就那么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有打一声。”
他尴尬地笑了笑,“嗯,就算我打招呼,会有谁在意吗?”
“也许有人会在意呢。……为什么你突然想到要服兵役?”
“只是觉得这个职业比较适合我而已。何况,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呢?”
“……也许你说得没错。”她低低地说。
然后他们在电话里沉默着,好长时间没人再说一句话。
“如果你有空,可以写信给我,”她说,“寄到我的学校,或者电子邮件。”
“好。”他不假思索地应允到,“我想电子邮件会更方便一些。”
他们相互交换了邮箱地址,又随意说了几句。露西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没说出来,太多太多的话,她不但连十分之一都没说出来,仅仅说出的那几句也不在点上,真是一塌糊涂。拿着话筒时她伤心得几乎要哭出来。但她没有哭,她咬了咬嘴唇,挂上话筒,心里一片冷冰冰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难过。诺亚说得也没错,塞林斯不是个感情正常的人,塞林斯心里没有情感,她应该找个更适合的人谈恋爱,而不是无论如何都进入不了这个人的世界。她希望自己是诺亚那样――就是对塞林斯抱有无限敌意,也比怀有满腔爱意要好。
后来塞林斯果然没有食言,给她发来一封邮件,简略地描绘了他的生活。
她看得出他很辛苦。在回信中她问他能不能在休息时见个面。塞林斯说当然。于是等到他有外出假期的时候,他们约在咖啡厅里见面。塞林斯明显比之前飼了一些,痩了一点,但肌肉变得结实了。他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他站在她面前时,露西并没有马上认出来,她以为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她不记得塞林斯会这样穿着。他一向都是白色的衬衫和裤子,可现在他完全抛弃了过去那套行头,似乎跟诺亚有点像。意识到这一点,露西很吃惊。
“你变了。”她马上说。
他微微点了下头,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要喝点什么?”他问。
她更加惊讶地发现连他说话的声音和口气都变了。
“橙汁。”她说,他给自己点了杯飼咖啡。
短暂的沉默后,他们开始说起各自的生活。
露西本想追问为什么塞林斯这么突然地离开,但塞林斯没给出任何解释,她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没用,只能作罢。她跟他讲述学校里的生活。他耐心地听着。突然间她意识到,其实他可能并不想听她在这里说这些,他只是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便牺牲自己的时间来作陪。
“你是不是并不想听这些?”她问。
他摇摇头,“不,我想听。我想听你们的消息,毕竟我与你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你们每一个人的消息我都想要听到。”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露西知道这是真的。塞林斯从不欺骗任何人。于是她又说了诺亚的一些事,关于安娜则没什么可说的,弗兰克也是。至于托马斯――她猜他大概会亲自跟托马斯见面,所以她只能跟他说说自己和诺亚。那也不错。她想,至少他们有话题,而不是无话可说。“那么你呢?跟我说说你的军营生活,好吗?”
“我的生活没什么可说的,枯燥,乏味,累。就是这样。”
“以后呢?服完兵役后?”
“会接受一个又一个任务,去不同的地方执行任务。”
“会有危险吗?”
“可能。”他想了想,又说,“实际上,露西,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做好出发就很可能不会再回来,随时都将牺牲的准备。”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不。”她脱口而出,“为什么你非要这样呢?”
他只是耸耸肩,一副无须解释的姿态。“我们总得做点什么,我想这很适合我。”
“你不喜欢生活吗?”她问。
“还好。不算讨厌。”他皱眉。
但也不算喜欢。她在心里说。
他把玩着咖啡匙,眼睛盯着桌布,一言不发。
“塞林斯,”她鼓起勇气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塞林斯抬起眼睛看着她,“当然。”
“你是不是……”
他盯着她。
他的目光让她说起来更加吃力了。
“你是不是……呃,你有没有……”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问出口。只是那么简单的一个问题而已。
「你有没有一点爱我,塞林斯?」
“你有没有……去看望过诺亚?”
老天,她在说什么啊――
他的表情由惊讶变为困惑。“……是,去过,怎么了?”
“只是问问而已,”她说,“我觉得你不会不关心他的。”
“我说了你们每个人我都很在乎,”塞林斯说,“不止是你或者他。我跟你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不是么?实际上――实际上应该把你们称作我的家人。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当然,我不是在标榜自己满腔情感,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小声说,“我当然明白。”
“我很羡慕诺亚,”他说,“一直都是。”
“他也是。”她说。“他跟你一样。”
“他结婚了吗?”
“不,还没有。”
“我猜他结婚不会邀请我的。”
“噢,我想……这个很难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他不会结婚的。”她又说。
他挑起眉毛。“哦,为什么?”
“他完全为滑雪迷住了。”
“他不是一直都喜欢滑雪。”
“是的但是――他真是个疯子,你懂吗?一个疯子!你记得那次他住院吗?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八个月。可他还是不知悔改,一旦有空就去滑雪,和他那些同伴们,一去就是一个月,几个月,他连书都念不下去。弗兰克和妈妈拿他没办法……”
塞林斯默不作声地听着,眼前又浮现出徜徉在雪坡间的蓝色身影。
“天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说,万一他又出事了怎么办?”
“别担心,露西,他不会有事的。”塞林斯说。
“你怎么能确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真的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哦。”她用不确定的目光看着他,“塞林斯,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伴侣?”
“什么?”他似乎没听明白她的问话。
“我是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他更加迷惑了。“我喜欢……”
“你会一直一个人吗?”露西问。
“哦,这个――呃,我不知道。”
“我是说,你的理想伴侣是什么样?”
“理想伴侣?……我没有想过……”
“现在就想一想,好吗?”
他看着她。“现在就想?”
“拜托了,塞林斯。现在。”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他说,“露西,这是无法确定的事,虽然我能够勾勒出我理想中的伴侣是什么样子,但那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真实的情况是,很有可能你遇到一个人,与你理想中的那一个完全不同,可你还是爱他爱得发疯――你明白吗?勾勒只是自我娱乐、打发时间的无聊事,没人知道他真正会爱上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如果我说我想要个安静的伴侣,结果某天我遇到了一个吵吵闹闹的人,或许我一下子就会被那个人完全吸引住,而且吸引我的又刚好是他吵闹的性格――这样的情况不是不存在,而是很可能发生,所以之前你做过的一切努力都是无用功。与其那样,不如什么都不想,顺其自然。”
“上帝啊,塞林斯――我只是――”露西气得笑了,“你真有趣。”
“有趣?”
“是啊,有趣。”
“随机性更大。”
“什么?”
“恋爱的随机性更大。”
“嗯……或许是吧。”
“你遇到的时候才会知道。”
“你在部队里交到了朋友吗?”
“朋友?说战友大概更合适。”
“随便你叫什么。有没有?”
“是的,我有些很好的战友。”
“那太好了。”
他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呆住了。“老天啊,”她说,“你有对酒窝,塞林斯。”
他摸摸自己的脸颊。“大概是吧。”
“我在想,什么人才有抚摸它的殊荣呢?”
“这不是什么殊荣。”
“它是,”她固执地说,“我说是就是。”
“好吧,它是,”他没有争执。“它必须是。”
“它就是。”她说着,笑了。
他点点头,看着她。“露西?”
“嗯?”
“你的男朋友怎么样?”
“我的……”她顿了顿,“你指什么?”
“只是问问,像朋友们之间经常做的那样。”
“哦。”她点点头,有点失望,但还是回答了他――语速稍快,像个被老师问到的孩子,背书一样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们还好。我在罗伯特夫妇家的烧烤晚宴上遇到的他,确切的说,是在院子里的游泳池边上,我的丝巾滑进了游泳池――那天晚上风很大,其实我根本不想待在那里,一点意思都没有――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跳进去给我捞起了那条倒霉的丝巾。他是个律师。人很好,而且……你知道的,就是到处都有但你也不是那么容易碰到并抓住的那种人。脾气好,有点固执,条件不错,爱健身和阅读,生活品味不错但也没到那种夸张的上层地步。……我们已经交往十四个月了。我不是故意挑剔,但偶尔总会觉得少点什么。”
他轻轻地点着头――在她叙述的过程中,那点小小的激动情绪隐藏在她语气平静的表象之下,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捕捉到这一点,他希望他能像孩子们抓住了一只昆虫然后又放掉它那样放开那一点,但似乎不太成功,他的脑袋里又某个地方紧紧抓住这一点不放:「其实她并不爱他,至少不是非常爱他,她跟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爱他的。」
“一些说不出的东西。但是我想过要跟他结婚。……你明白吗?”
他还是点头。“听上去挺不错。”他说这话时眼睛还是看着别处。
“有时我会试着跟自己说话:露西,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过的,用不着感到遗憾。那些在电影和小说里出现的故事都是假的。假的。……即使有时事情看起来是挺戏剧性的,但这种戏剧性并不意味着你的人生就会戏剧化。也许我说的有点难以理喻,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露西,”塞林斯打断她,“我想我能够理解。”
她安静了一会儿,脸色有点苍白,好像要晕倒似的。“我能抽烟吗?”
“当然。”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谢谢。”她从包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手指上,又去翻打火机,翻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来,看着他,“你知道么,”她说,“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相信你在干什么。我总是觉得你还是以前那副样子,穿着干净的衬衫,裤子上有笔直的裤线,是一名大学讲师或一个作家什么的。……你喝咖啡,偶尔抽烟,常常坐在台灯下考虑事情……”她说着又停下来,略略沉思一会儿,摇了摇头,手指在包里又动起来,找到了打火机。“只是随便说说。”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有时我觉得只要有知道一点就够了。”
她没有做声。
“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作家或是诗人什么的。”他又说。
她还是没有做声。
“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那就好。”她勉强地一笑。
“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你真的这样认为么?”
“当然。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谢谢,”她轻声说,“你真好。”
“我很抱歉,”很久之后,他说,眼睛终于落在她的脸上,直直地、无所畏惧地看着她,“露西,我很抱歉――抱歉我进入过你的生活中。我真心希望我们从没有认识过。”
“你的意思是你要退出去了么?”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我一直在努力退出,”他说,“只是你们从没在意过。”
她的动作顿住了。有一阵她想就这么当众痛哭起来,为某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好像过去的人生完全白费了似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突然不再了解你过去为之努力的那件事的本身――又或者,你发现眼前本来明明白白的道路变成了一片空旷的荒野。
“我们一直都在和幽灵生活么?”
“我想,”他想了想,“是亡魂。”
“真是精辟又高雅的论调!”她忍不住冲口而出,“说真的,塞林斯,要是你已经打算好这次见面之后就不再见我们――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那好吧,没有人阻拦你,你可以彻底告别过去,跟我们轻轻松松地挥手道别,以后再也用不着想起我们。你从不跟我们说话,自大得要命,好像根本不屑与我们为伍似的,你承认吧,你刚刚说,你一直在努力退出――实际上你只是觉得我们讨厌罢了。你一点感情都没有。我从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的事情很简单,”塞林斯说,“我只想死得高贵点。”
“那是他妈的什么废话!”她尖叫,“你是想自杀吗?!”
餐厅里的人都惊讶地将目光集中在露西身上。她脸孔通红,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瞪着对面那个嘴唇紧闭、面色忧郁的男人。她一把抓起手袋朝大门走过去,门口的服务生本能地为她敞开大门,目送这个似乎开始啜泣的女人离开。老天,让这样的女人伤心真是罪过。

伊芙琳死于车祸后,我在孤儿院住了一段时期。
我不怎么跟别的孩子说话,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他们关心的事情我通常不怎么感兴趣,他们对我整天到晚埋在书堆里津津乐道,觉得我是个神经病,这让他们感到刺激。不过有个男孩,名叫卢克,他有个神经兮兮的父亲克劳匇,他们说他父亲脑袋有些问题,鉴于这些精神疾病,社区的教育官员认定他没有能力抚养自己的儿子,于是卢克就被送进了孤儿院。他的老爸是有点问题――落魄,粗俗,神经质,偶尔还有点暴力倾向,但他很爱自己的儿子,常常来孤儿院看望卢克。在头脑清醒的时候,他总是不忘告诫卢克要好好念书,接受教育,坚信只有教育才能改变一切,让生活变得美好。他常常把他推到图书室里来,虽然卢克根本不想来,但他老爸坚持如此,并且以巧克力蛋糕为鼓励――卢克完全不能拒绝巧克力蛋糕的诱惑,于是他耐着性子在这里坐上几个小时,直到他老爸走掉为止。对我们来说,开始说话是早晚的事。何况克劳匇说话时总是对着我们两个人说,我整天待在那里,所以他总是拿我当作最佳榜样训诫他的儿子。有一次卢克走过来跟我说,“你真的很讨厌,你知道么?”
我说,“彼此彼此。你坐在这里无所事事,同样让我很烦。”
我不知道这样的对话怎么会将我们的关系引向类似于朋友,也许是孤独。我是说,内心的孤独――卢克表面上并不孤独,他有一大堆朋友,他们都乐意跟他交往,但我知道他其实是感到孤独的,更因为自己有个这样的老爸又自卑又恼火,所以就只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不以为然的样子来,好让他的热情和活力远远超过他对这件事的敏感怯懦。可他骗不了我。
克劳匇跟他说起各种各样的事。讲自己过去的生活,那些哥们,干过的工作,还夹杂着些古怪的念头什么的。说话时他偶尔会显出不正常的样子,那时他的语气总是神秘兮兮的,他跟我们两个人说,就好像在跟我们讲故事一样;有趣的是他总是能讲得惟妙惟肖的。
“你们知不知道灰衣客?”有一次他问我们,“有谁知道?”
我们都没见过什么灰衣客。我们面面相觑,我以为是某本书里的人物,卢克则想到了卡通片或电影。但都不是。对我们的猜测,克劳匇摇着一根指头,笑得又神秘又诡异。
灰衣客穿梭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灰色大衣,带着老式礼帽,脸孔隐藏在帽子阴影和墨镜之下,你看不清他的样子,手套,西裤,皮鞋,全都一尘不染,一丝不苟。通常没有人会注意这个人,因为他就像背景一样地存在着。你会注意路边匆匆走过的某个人吗?但克劳匇总是能注意到其他人注意不到的。
他时常看到他。所以走上前跟对方说话是迟早的事。「你是谁?」他追上去问,紧跟在那人急匆匆的步伐后。「为什么你总是出现?而且你不像普通人那样看上去――正常。」
「你认为我是谁呢?」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说。
「我怎么能知道,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问你了。」
「大概猜一下呢?」
「也许是……死神什么的?但你又不像。」
「啊哈,死神。」那个人发出一声轻笑,好像克劳匇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可我不是。」
「那你到底是谁?」
「死神是我的哥哥。」
「哥哥?……这是什么关系?」
「你认为呢?」
「老天,不要老让我猜谜嘛。你能不能走慢一点,我快要跟不上你了。」
「我在薰路。你不知道我总是急匆匆的吗?」
「是的我知道,不过没必要让步速影响到我们的谈话嘛。你到底是谁?」
「猜猜看。如果我说死神是我的哥哥,那么我有可能是谁?」
「那么……你是疾病吗?」
「不。疾病是我的亲戚。」
「好奇怪。」
「嗯,实际上,我不像我的哥哥是那么具体的东西。」
「但是仍然与死亡有关。」
「是的,与死亡有关。」
「死亡……而且不是具体的东西,那么是意外吗?」
「不,不是。是一种主观的东西。疾病和意外都属于客观性的存在,不是吗?」
「主观的。就是说,是人们自己作为主要原因?」
「没错。」
「等等――我知道了!自杀!」
「正确。但不完全――我是人们脑袋里冒出的自杀的念头。」
「你这样着急是要去找到某个已经自杀的人吗?」
「不。自杀通常直接由我哥哥接管。我只负责那些想要自杀的人。当他们的意识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时,我能够感觉到,然后我会去做一番实地调查,看看那个人是否真的已经无路可走,只能以自杀解决。我会跟那个人谈一谈,看看一切还有没有发生转机的可能。」
「这么看来其实你是个好人,」
「没有好人坏人之分,那只是个机构,我们只负责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如果一个人在生死之间徘徊呢?」
「那仍然要看他自己,取决于他的主观意识,他想要生还是死,我们并不负责做决定,我们只负责处理经他选择的结果。」
「我想我明白了。」
「现在我得去见一个男人。」
「他为什么要自杀?」
「我怎么能知道?要见过他才知道。」
「你很忙吗?」
「忙得要死。我整天到晚都在奔跑,去见那些想要一死了之的人。」
「人们很容易产生自杀的念头吗?」
「比你想象的更加容易和频繁,有些理由,我不得不说,真是让人捧腹大笑。也有些人,总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但他自己并不真的想要这么做――好比,一个完全喝醉了的人,突然感到无法自抑的难过,冒出自杀的念头,当他酒醒过来就会将这个念头彻底扫出脑海。」
「那么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那倒不一定。你知道,自杀这种念头,如果并不存在,就无所谓。而一旦它出现过,哪怕一次就会在你的头脑里扎下根来,十分牢固、十分深刻地,在你的意识深处扎根。再也不会消失。在以后的任何时刻,它随时都可能钻出你意识的土壤,只要有养分浇灌,它就会疯狂地成长,绽开死亡的花朵。它就是那种一旦存在将永远存在的东西。明白吗?」
「如果有人总是冒出这个念头呢?」
「那么我们就会频繁地见面,像老朋友一样。」
「你住在什么地方?」
「恐怕我没法透露。」
「那么……我是说,即使我脑袋里没有这个念头,我们能见面吗?我们可以谈谈别的,像朋友一样,你可以到我那里去喝茶――我一个人生活,所以你没什么可顾虑的。」
「你没有伴侣。」
「没有。」
「也没有亲朋和子女。」
「呃,没有。一无所有。」
「哦。……真抱歉。」
「不,没关系。你真的很有礼貌。」
「这是起码的工作要求。我不能对自己的客户像个凶神恶煞。」
「你很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吗?」
「是的。」
「那么,我是说,嗯,那个建议可以考虑一下吗?」
「要我去你那里做客?」
「对。我的公寓距离这里不远,你可以在见完一些人后顺路去坐一坐。」
「你叫什么名字?」
「克劳匇。」
「那么,克劳匇,你认为让我上门拜访是个明智的举动吗?当你知道了我的拜访意味着什么后?」
「可我没有过那种念头,从来没有。」
「你知道,克劳匇,有些人,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我敲响他的门后,他走过来为我打开门,一脸已经等待了许久的样子。可有些人,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又为什么出现。他们满脸懵懂,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冒出了什么念头。你明白吗?有些人想要自杀,自己却还没意识到这个念头。我不是说自己是个工作效率很高的员工。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觉得我有这个可能……冒出自杀的念头而自己却并无察觉?」
「不排除这个可能。因为只有冒出自杀念头的人,才会看到我。没有其他情况。我们的判断是非常准确的,不可能会出现错误。」
「……」
「当然,其实我不想说出这一点的,我不想给你造成压力,不过,克劳匇,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作为朋友,我非常认真地建议你最好检省一下自己的内心,要真实地面对自己,不要逃避,好吗?」
「我真的从没有……」
「你已经看到过我很多次,不是吗?」
「是的,但就像这次一样,你都是在匆匆去往见另一个人的途中。」
「也许只是你的念头还没清晰到能让我登门而已,它仍然停留在某种混沌的阶段中。我说过了,并不是所有人都看不到我,但通常人们在人群里看到我都不会对我产生疑心。在我匆匆薰往某地途中,总会有很多人看到我,他们就是我的潜在客户――自杀的种子已经埋在他们的心底,只是仍在沉睡,尚未苏醒,可因为这个种子的缘故,他们能够看到我,就像你一样。不过谁会对一个在人群中走过的人起疑呢?从外表看,我不过是个打扮有点古怪但跟其他人无异的人,不是吗?」
「你是说很多人都能看到你。」
「对。」
「我并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当然不是,克劳匇。很多人都能看到我,但谁会在意一个陌生人?」
「就算我的内心里也有这个种子,我还是希望能跟你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嗯,我想我从没有朋友。而且我总是很忙。」
「好吧没关系,你只要在路过我的公寓时顺便上来喝杯咖啡。」
「可为什么呢,克劳匇?为什么你要跟自杀的念头做朋友?」
「我不知道。我想这没有什么能说得出来的理由。」
「我知道,克劳匇。」
「你?」
「因为你太孤独了。你从没有跟其他人这么交谈过,对不对?」
「……也许是吧。」
「不是也许,事情就是这样。好吧,既然这样,如果你真的不害怕,我可以答应你。」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另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修斯。」
「修斯?」
「对,修斯。自杀的简称。一个亲昵的简称。」
「喔,我明白了。是很不错的名字。」
「啊哈,还好吧。克劳匇,我到了。我得上去但你不能。」
「好吧,我可以在楼下等你。」
「嗯?你真的那么想跟我说话吗?」
「我想是。你就当作是我孤独症发作好了。」
「那好吧。现在我上去了,不知道要多久,通常不会太久。」
「我会等你。」
「那么我下来咱们再谈?」
「行。」
于是修斯上去了。克劳匇站在楼下,眨着眼睛看着修斯消失在飼漆漆的洞口,好像是被飼洞吞了进去。他来回走了一会儿,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一个自杀的念头。很酷。他想,但是我什么时候竟然也会有这个念头,而且浑然不觉?那些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我的生活有问题吗?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搞不明白,它们往往不是以让你明白的姿态出现的,就像一大堆谜题的叠加,好像一辈子都在没完没了地猜谜,没个尽头,没个结束。你总是在猜谜。谜隐藏在任何一个细微的东西里,就像埋在羽毛中的灰尘。有些无形无色,仿佛就连你身边的空气都是谜。是我一个人生活得太久了吗?我现在还不到三十岁,在这个年龄根本不害怕孤独,恰恰相反,这刚好是个需要孤独的时期。再没有比这更渴望孤独的时期了。害怕孤独的,应该是那些无助的人群――老人,病人,孩子和弱者,他们害怕孤独,因为孤独带给他们不安全感、空虚感和慌乱紧张。他们希望有人陪伴,或者至少是活生生的东西,小狗,一只鸟,哪怕一盆花,随便什么都好。但我不需要。我很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从没觉得哪里不好。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太乐观了――在我身边笼罩着一层灰色的死亡的气息,只有我看不到。我想过自杀吗?如果我的意识里有这个念头,它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克劳匇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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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7(19:16)|【亡魂】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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