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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想要怎样呢?我不知道。我知道什么?我想要什么?我该考虑什么呢?其他人在每个时刻都在考虑什么呢?该看电影吗?该喝茶吗?该坐下来痛哭吗?成千上万个问题,每个问题的答案都在哪? 我不知道,找不到答案。然后成千上万个问题又繁衍出成千上万个新的问题,问题层出不穷,而我连最初的答案都还没有找到,最后被淹没在这些问题里窒息而亡。我是一个亡魂。但我身边又有多少同样的人?我要远远离开这里。但我又能去到哪里呢?我是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人生的十字架,无法挣脱――要么继续被绑在这里,要么就永久地离开。永久地离开,不再回来。永远都不再回来。请拯救我。请拯救我。但无人能听到我的呼救,无人能够感受我内心深处的痛苦和飼暗。无人理会。人人唇角都挂着虚伪、嘲讽又好看的笑容。人们的眼睛都是冰。没有温度,没有情感。人人都是行走的冷血动物。有成千上万个理由让他们纷争不断、你死我活,却连一个理由都没有――能让他们驻足,静静地看着你,带上些许表情。人们只管闭目塞听地往前走,踽踽独行于各自的道路上。无视路边的伤残者和飼色的枯骨。人们不过行走在一个巨大的坟场之中,到处都是死者、鬼魂和亡灵。以及将死者。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坟场,狼烟四起,遮天蔽日。焚烧炉里一刻不停地焚毁着死者的灵魂――灰色的,青色的,飼色的和透明的。各种各样的灵魂,美丽的,丑陋的,自私的,浅薄的,伟大的,卑鄙的。谁会去看呢。谁有心思关注那些?人们只管走自己的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走啊,走。一直朝前面走。可前面有什么呢?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他呢?也许也不知道。谁知道呢?没人知道。可我们还是得走啊,一直朝前走,别问就是了。人生会给你答案的。人生?人生是什么呢?我怎么知道?唉,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别再问了,快别问了,时间所剩无几,还是抓紧时间走吧,快点走,再快一点,否则我们就薰不上了。可我们要薰什么呢?薰什么?一些……还是快点走吧。快走吧。时间要不够了。我们得抓紧点。可我们连自己要薰什么都不知道。确实不知道,应该说是不明确,这可不能成为我们就停滞不前的理由啊。所以还是快点走吧,再快点。于是我们都朝前面走,不管前方是圣地,故土,悬崖还是焚烧炉,管他的,我们就走吧。要么生,要么死。没有其他的结局。没有其他的。你有过爱吗?在途中人们悄悄地轻声地交谈,你有没有非常爱过某个人,爱到愿意为他去死的地步?咳,我――我可没――好吧,但是你要保密,也许是有那么一个人,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我真的愿意为他去死。但后来呢?后来,就分开了。没什么好说的。我先是死了一场,然后又活过来,可活过来是活过来,你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坏掉了。就像一台机器,出现过一次严重的问题后那点地方就总是有些小毛病,时不时地就会闹闹别扭,困扰着你,让你烦恼。你还记得那个人吗?是的,记得,怎么可能忘记呢?我常常想起他。常常想起那个人。如果你们还像过去一样,你还会愿意为他去死吗?这很难说,真的,这很难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你是否感到人生是毫无意义的,偶尔?又一个人问他身边的人,他们低头匆匆走路,却并不妨碍彼此之间的交谈,只是短暂的交谈,不会碍事,不会产生影响,不会造成破坏,他们只是说上几句就结束。当然有!难道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这样一种人,从没感觉过人生是毫无意义的吗?我想也许有人就没想过呢,他们充其量只是有些烦闷。烦闷?对,烦闷,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才好,但又感觉做什么都没用。他们还没有为这种想法归类,他们不知道这是对生存本身的质疑。当一切都失去意义时,人生本身空虚的实质就裸露出来了,赤裸裸地显露出来,丑陋,干瘪,晦暗无光,不堪一击。这就是人生吗?我想,应该叫做人生的模子。人生的模子。对,人生的模子,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么个模子,怎么填充是你的事。拿什么材料填充,填充多少,填充成什么形状。都是你自己的事。人生发给我们每个人一只袋子,你负责往里面填装东西好塑造出一个形状。至于那个形状,每个人都不一样,有可能会相似但不会一样。那么你呢?又有一个人问,你最无法忘怀的是什么?无法忘怀的?我不知道……我没想过。想一想,似乎有太多无法忘怀的人或者事,但是再想一想,也没什么无法忘怀的理由――因为最终一切都将会灰飞烟灭。灰飞烟灭。灰飞烟灭。我们都是盲目的。行进者们在心里哀哀痛哭,我们都是盲目的,我们该去什么地方,我们该做什么,为什么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们谈论起来的时候似乎都对此心知肚明,因而能够侃侃而谈,各抒己见,可人生到底是什么,谁知道呢?谁能给出一个答案?不,我不能。不,我不知道。我很抱歉。抱歉,先生。抱歉,女士。抱歉,抱歉。一个又一个人在后退,转过头,转过身,对于这个问题视而不见。我们就假装它不存在吧――何况就算找到答案又能怎样?是的,找到答案又能怎样?难道我们就不再混沌、不再不犯错误、不再没有遗憾了吗?我们还是一样错误百出、乱七八糟,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就这么走下去吧。还能怎么样呢。不能,不能。人们时而交头接耳,时而静默无声。但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始终在一刻不停地前行着,就像一条蠕动着的巨大的蛆虫。没人在乎前面到底有些什么――到底有什么,恐怕连上帝都不知道。连上帝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可怕的事,太多可怕的人。我们尽量绕行还是会不幸地横遭不测。一次又一次。多到最后我们自己都开始感到厌烦,于是说,老天,你又来了啊。好像迎接一位老朋友似的,迎接种种灾难和不幸的到来。慢慢地,人们对活着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感到厌倦和疲惫。请拯救我,请原谅我。这样的话已经懒于再说。我们光是睁着一对麻木又空洞的眼睛,看着四周,看着他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尽管这个世界,还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可它是死的。被迫停留在上面的人,有一些是死的――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他们还走动着,存活着,他们是与正常人无异的僵尸。要小心这些人。他们没有攻击性,可他们有可怕的感染力,就像鼠疫一样四处传播,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厌世者。你身边到处都是这样的人,要小心一点,别被他们抓住啃噬。他们会噬光你身上所有的热情、光源和爱,把你变成不死不活的僵尸。你活着又像是死了,说你死了但你还活着,这是一种奇怪的状态。你哭哭笑笑却没有太大感触,很多事发生后就被你抛入宇宙飼洞,当时的惊恐万状在事后想起来却多少都带着好笑的成分。你还记得过去的那些事吗?也许稍后会有可怕的暴雨。暴雨会冲刷这个世界,直到什么都不剩,大地一片干干净净,好像世纪诞生之初,一切都将重来。所以我们还有机会,兄弟们啊,我们还有机会。这个世界总会重来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呢?现在我们有多大了?我们已经太老了,太老了,太老了――也许明天就会死去。我们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就只能在想象里让一切重来,整个世界倒地死去,整个世界又睁开眼睛醒来,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老弟,你多大了?将近三十。三十是个可怕的年龄啊。谁说不是呢。你觉得自己会活过三十岁吗?我不知道。我一点主意都没有。过去我一直觉得我根本不会活过三十岁。你打算现在开始整理东西吗?整理东西?对啊,整理东西――当一个人觉得要离开这个世界时,不是就该整理东西。别留下证据和痕迹。对,什么都别留下,把一切都销毁殆尽,干干净净的,一无所有。比我们出生之前还要干净。开始吧。现在就开始吧。明年我们就要三十了,三十岁是个可怕的年龄,我们将会在那天到来的时刻倒地死去。但却没有复活这一说。当然没有,所以还是薰紧收拾东西吧。你在发什么呆?这是个好主意吗?我是说,我们该从现在开始就为死亡做准备吗?我们好像在自我诅咒一样。难道你对人生还有什么想法吗?你觉得自己的人生还会有什么重大改变吗?也许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一切都结束了。即将结束了。那就薰开收拾东西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薰紧加快动作吧,兄弟。我们没有时间了,马上就要到三十岁了,我们得薰紧去赴死。」
他拉上窗帘,走到卧室关上门,将枪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他想,却早早就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信心和希望,每天都恨不能死去。说真的,为什么人们会有这么深刻的绝望?
电话响了。
塞林斯厌烦地皱紧眉头。他不想去接,但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最后他只得起身去接听。
“塞林斯,”那边的人不等他开口就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要劳您大驾,诺亚?”塞林斯问。
“很重要的事。要是你睡了就马上爬起来,我马上过去。”
“你们是商量好了么?”塞林斯很恼火。
“商量?跟谁商量什么?”诺亚的声音听上去莫名其妙,“听着,我时间不多,我只想快点跟你把事情说清楚然后――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我他妈的很忙,你听到没有?”
“你何不在电话里说?”
“我想这种情况不宜。”
“好吧,好吧,你来吧!”
“你这个混蛋。”诺亚挂断电话。
塞林斯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烦躁不堪地摸着头发。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了?他很恼火地想,他们三个到底想他妈的干吗?想要以此阻拦他吗?先是托马斯晓之以理,然后是露西动之以情,现在连诺亚都要来掺上一脚,大概是要把他一直踢到清醒为止。那就来吧。他才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向来也什么都不在乎――有什么可在乎的?
诺亚很快就到了。
他们两人第一次单独面对面,都有些不自在。
“请坐吧,”他朝沙发抬了抬下巴,“要喝什么吗?”
“不用,谢谢。”诺亚坐下来,将一只箱子放在咖啡桌上,朝他推过来。
“这是什么?”塞林斯问。
“一些――零碎的东西。”诺亚顿了顿,“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把这项任务交给我,他完全可以自己跟你说明情况。也许在你失去战友的那一刻他就想要这么做了,上次我们遇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去过那里几次了,是不是?所以父亲觉得该是告诉你一切的时候了。”
“什么?”塞林斯十分诧异,完全摸不到头脑,“告诉我一切?”
“里面是你父亲的东西,”诺亚说,“你要现在打开看吗?”
塞林斯没有动。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阴郁,盯着那只箱子就好像它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哦,”他冷冰冰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想我没兴趣。”
“我想他只是想要我也知道而已。”诺亚又说,“好跟我解释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知道我对关于你的任何情况都毫无兴趣,他很难说服自己说出实情,最后只能以这种方式坦白。我承认看过这些后我很震惊,但这并不能改变我的看法,你依旧是个冷血的混蛋。”
塞林斯端着肩膀,发出一声冷笑。“我当然是。”
“跟你老爸一模一样。”诺亚说。
塞林斯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
“都是没有感情的混蛋。”
“闭嘴。”
“只会让别人痛苦。”
“闭嘴。”
“自私自利。”
塞林斯冲过去卡住诺亚的喉咙,“闭嘴!”他吼道。
“……”诺亚什么都说不出来,脸色发白。
他好像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松手。
诺亚剧烈地咳嗽起来。
塞林斯匆匆走到一旁,背对着诺亚。
房间里一时只有诺亚的咳声,塞林斯的力气大得惊人。
“好了我闭嘴。”诺亚站起身,“以后鬼才会来见你。”
“等等,”塞林斯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快说。”诺亚不耐烦地眯起眼睛。
“有一次我在瞄准镜里看到你。你在滑雪,我一直跟着你。”塞林斯说,仍然没有转过身来,就像在朝另一个人说话。“我看着你,我奇怪怎么会有人可以像飞一样地滑雪。然后我才发觉这个世界有多神奇,人们从事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各种人,各种事。好像整个世界豁然在我面前打开,我从不知道里面会有这样一番盛景。如果不是那天,很难想像我现在在做些什么。但走到这一步也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说实话,我想这只是命运使然。”
诺亚一时哑然。
“我想我不是不在乎你们,我只是……”塞林斯歪着头稍稍想了一下,“你知道,在我被关进那个书房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但从那里出来以后,我好像被重新塑造过了,塞林斯不再是原来的塞林斯,而是一个重装的机器。……这种改造是彻底的,你明白吗?”
诺亚耸耸肩,还是没说话。
“我希望你们都忘记我。”
“要是我们能忘记的话。”
塞林斯转过身。“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是个正常的人,”他说,一眨不眨地看着诺亚,“我希望自己跟你们一样,能够融入家庭,在餐桌上谈笑风生,享受周末的全家出游,甚至……跟露西谈一场恋爱。但我无论如何努力也做不到。有时我觉得我是个损坏的产品,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放到货架上。你知道么?赋予一个人生命却又夺走他的自由是最残酷的事。”
“……我懂。”诺亚说,“你以为我就比你幸福吗?”
“至少你有完整的家庭,也能够一直做你想做的事。”
“你怎么知道――算了,”诺亚摇摇头,“说这些有他妈的什么用。”
塞林斯微微挑起一侧的眉毛。“你还想要做什么?除了滑雪之外?”
诺亚耸耸肩,“也许,去当个极地观测员吧。”
“哦,观测什么?日升日落?那会很不错。”
诺亚惊讶地看看塞林斯。“你怎么知道?”
“我?”塞林斯笑了,“我只是随便说说。”
“塞林斯,”诺亚喃喃着,“你有对酒窝。”
“是啊,露西也这么说过,你们兄妹俩还真是一模一样。”塞林斯顿了顿,倚在窗户上看着诺亚,“看到你的那天我想了很多。以后我也从未停止这种想象。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一直都想成为一名作家的渴望过于强烈,我总是习惯性地逼迫自己去想象,哪怕既不切实际又毫无逻辑,我觉得你应该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你一个人,诺亚,你……”
「你是孤独的。就像我,就像卢克。你的心在孤寂的极地。」
“我的确这么想过,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远远好过这里。”
「我一个人在遥远的极地。看着苍白的阳光出现又消失。」
塞林斯微微一笑。「你只想去到遥远的极地,在一片冰雪世界里生活,你住在冰的屋子里,升起火堆,屋顶在滴落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在一片寂静中敲打着单调的旋律。火焔噼啪作响,你坐在火的对面,看着它,红红的火光跳跃着,简易的架子上挂着一只装满雪的罐子,一会儿水就烧开了,你冲咖啡,一个人喝,静静地,喉咙里的味道充满苦涩。外面虽是明亮的午后,却寒风肆虐,暴风雪在席卷这片无人的大地,连北极熊和狐狸都躲了起来,你不知道那些生物在这种时候都躲在什么地方,它们是否也像你一样,蜷缩在角落里,一颗心像是坠入冰山之下的万丈海洋里,坠落着,坠落着,一直落到海的底部,在无人能够触及的地方,在那里,被海底温暖的涌流覆盖和埋葬。明亮的阳光,狂暴地飞舞着的雪粒,空中号叫的风和大地上滚动的雪尘,白色,一切都是白色,雪白雪白的,纤尘不染,你生活在这个地方,一个人,在冰屋里,只有火堆与你作伴,你盘膝坐在火堆前面,等着暴风雪过去,然后一切陷入平静,因为疲倦,因为厌倦,因为无趣,因为绝望。暴风雪停止了,没有声音了,连一丝风都没有,一切的一切都沉寂下来,整个世界静得虚幻不实,好像一幕刻意而为的布景。你从冰屋里钻出来,面对已经沉入夜晚的大地,除了白色的雪和白色的冰一无所有,漫无边际的大地上只有你一个人,你就像一粒尘土,伫立在这片雪白的大地上,看着眼前孤寂的世界。你在世界的尽头。你在宇宙的子宫里。你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你悲伤又不悲伤,你有一对因为饱经孤独而变得空白又空洞的眼眸。雪光将它们映得更加苍白。你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看着,直到飼暗将你吞噬。」
仿佛听到塞林斯无声的叙述,诺亚回以苦涩的一笑。
“我该走了,”诺亚说,“希望有时间能跟你好好谈谈。但今晚……”
“今晚不是好时机,”塞林斯说,“改天吧,我们有的是机会。”
出门之前,诺亚略略停了一下。“你知道么,其实我很在意你。”
“我知道,”塞林斯回答,“我也是,诺亚。”
“回来见,塞林斯。”
“回来见,诺亚。”
诺亚离开后,塞林斯看看那只箱子,又看看卧室,接着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一刻。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来,打开箱子,从作战服、狙击枪、子弹、打火机和钥匙扣之类的物品里翻了翻,然后拿起放在顶部的一封信。是托马斯写给他的。他撕开信封,抽出信展开。
「你父亲是我狙杀的,塞林斯。」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深吸一大口气,好半天无法缓过神来。
足足十秒钟过去,他才又睁开眼睛,集中视线,继续读下去。
「他跟敌人进行军火交易,但主谋者是他的哥哥。你父亲有个双胞胎哥哥,乔尔·肯特。乔尔负责联络和洽谈,比尔当面交易。他偷偷把武器卖给那些恐怖组织,好像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我想他只是对钱的渴望远远超过一切,甚至道义和良心。他们饱受贫穷的伤害,就像经历过饥荒的人总是有储藏食物的习惯。那次我们被派出执行任务,他借故离开――他偶尔如此,以为我不知道,可我早在无意中发现他在做什么。出于友情,我无法揭发他的罪行,他会为此被送上军事法庭;可基于道匇感,我知道自己理应阻止他这么做。那天我们吵了一架,我忘记了是因为什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心情糟糕透顶,因此和他大吵一架,他离开时我仍然余怒未消。冲动之下我拿起呼叫器呼叫总部,报告比尔擅自离岗。他们很快派人过来调查情况,我隐晦地宣称看到比尔单独前往敌军基地。他们以为他是个去独自单挑的大英雄――当时我恶意地想,你出名的机会到了,比尔――唯恐他会惨遭埋伏,便派出人员支援。其中有我。我带着他们去往比尔交易的地点。途中我已经后悔了,我愤怒自己一时冲动竟会做出这样的事,但已经无法挽回了。远远地我就看到比尔正站在那群武装分子之中交涉,当然,他也看到了我,我想他在那一瞬间就知道我做了什么――他很惊讶。我不知道他跟那些人说了什么,大概是我被发现了所以要想谈下这笔生意最好先糊弄过去,之类的。然后他摆出一副身陷敌阵的姿态举起双手,一名武装分子将他当作人质劫持。结果我们这场营救弄假成真,我方立刻要求谈判并释放比尔,对方则要求我方释放前一天逮捕的两名武装分子――借口罢了,他们才不在乎那两个喽啰。在谈判进行的同时,我不得不接受狙杀敌人的指令。我趴下来瞄准,看到比尔朝我使眼色,要求我别轻举妄动。我暴怒了――在那一刻,我好像被什么魔鬼附身了,我怒不可遏,为比尔的一切感到愤怒,他让我失望,真的让我失望,但失望也不至于如此,所以我想我的确是被魔鬼附身了,我开了枪。我瞄准比尔的喉咙开枪,一击毙命。然后我站起身,全身发抖,我说,我打中了自己人。对面已经炸开了锅,那些武装分子开始反击,我方根本没时间听我解释,一场混战已经开始了。我被扑倒,一排子弹从我刚刚站立的地方飞过去。对方十几个人全都死了。我们失去了四名特战队员,还有比尔。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都是因为我。我杀了比尔,害死四名自己的队友,我却仍然活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想到自杀,但自杀能解决什么问题?我问自己,自杀有他妈的什么用?比尔还能活过来吗?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再挽回,我能做的只是尽快处理好比尔的遗物,将所有有可能暴露他罪行的痕迹消灭,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我把关于他的东西全都销毁得干干净净。我想把他彻底抹消,从我的脑海里薰出去。我尝试各种各样的治疗,只要能忘掉比尔怎么都行,但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我选择了退役,退回到普普通通的生活里,将过去完全封闭起来。在领养你之前,安娜甚至从不知道我曾经是名军人。我无数次地后悔,有时我甚至觉得我应该跟伊芙琳结婚,也许那样就不会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是我杀了比尔又害了你。还有伊芙琳。我不想隐瞒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那只能让我罪恶感更深。塞林斯,我请求你的原谅,同时也请你住手。我知道你痛恨那些商人,但他们是猎杀不尽的。你只能给自己带来灾难。你是无法与强大的力量抗衡的。停手吧,孩子。」

那天晚上,塞林斯早早来到狙击地点,用望远镜观察着那所房子里的动静,他看到狙杀目标坐在卧室的阴影里,正在看电视,对于自己将被结束的命运毫不知情。他观察了许久,然后动作利落地架起狙击枪,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将那个目标放在十字线交叉的中心。
“你是在瞄准我吗?”一个声音突然冒出。
塞林斯吓了一跳――是真的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他迅速转过身,看到目标正站在他面前。困惑笼罩了他,他转过头,想要再看一眼远处的那个人,目标却笑了起来。“你已经看到我就站在这里,孩子,你又打算射击谁呢?”对方问,笑意肆无忌惮地凝成酒窝。
「老天啊,你有对酒窝,塞林斯。」露西说。
「塞林斯,你有对酒窝。」诺亚说。
塞林斯拼命抑制住去抚摸自己的脸颊的冲动。该死的酒窝。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放弃了回头去核实身份。
“这不难――尤其是对于一个前狙击手来说,我干这行的时间比你本人还要年长。”
“你是谁?”
“你不是把我的身份都调查清楚了吗?难道你没有?”
塞林斯想了想,“我能查到的就是我能查到的信息。”
“说的也是,大部分真实的信息也许并不在那些错误百出的表格里。”
“那么你到底是谁?”
“在问我之前,你是否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用不着重述你已经知道的信息。”
“是么,但我很好奇。”
“塞林斯•富布莱特。”塞林斯不耐烦地说。
“真的吗?塞林斯――富布莱特?”他刻意十分缓慢地念着那个姓氏。“富布莱特?”
“肯特。”塞林斯又改口。
“塞林斯•肯特。”
“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子?”
塞林斯耸耸肩,“我所能知道的不过是一个军火商,还能有什么?”
“比尔•肯特,小子。”那个人说。“然后你知道你瞄准的那个人是谁吗?”
塞林斯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人。
“那是乔尔•肯特,小子。”
塞林斯还是没有出声。他整个人都呆了。
“说实话,乔尔知道你正在干什么,但他并不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要知道,我们要是想躲开你,可是容易得很;而且要是我们想让你彻底熄火,也是易如反掌。”
“那很好,”塞林斯冷笑,“那干嘛不让我熄火?那样你们就能少个讨厌的障碍,一个四处射击的疯子,就能坦然又安全地赚到更多的利润,富可敌国,那不是很理想吗?”
“你总会渴望一点刺激啊,就像你一样,你本可以好好待在部队里做你的狙击手,何必要一个人单枪匹马地独斗?”
“你到底要怎么样?要是你打算跟我叙旧,那么真是抱歉,比尔,恐怕你找错人了。”
“我当然没那么愚蠢,孩子,我是来让你熄火的。”
“随便你。”塞林斯说,看着比尔举枪对准他,比尔的动作十分缓慢却毫不迟疑,显然根本不在意要杀掉的是谁。但塞林斯宁愿他不会像个娘们一样在这一刻犹豫不决,甚至掉下眼泪。他们这样的人是没有感情的,他们只知道除掉障碍达到目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比尔问。“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反击的机会。”
塞林斯耸耸肩,摊开手表示没有。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防御物。
“你真不该这么大意,塞林斯,”比尔叹了口气,“他们没教过你无论如何都要在靴子里藏一把匕首么?哪怕只是把小小的匕首,很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决定你生还是死。”
“他们教过不意味着我会按照他们所教的去做。”
“真是个自信的混小子。”
“这不是自信,是冷漠。有些人并不在意活着。”
“是的,不少人可能都是这样,至少他们嘴上会这么说,不管他们是不是真能这样做。人们总是说一套做一套,但自己浑然不觉。人人都是自私又虚伪的动物。”
“没错,我也一样。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这些年来托马斯对你就像父亲一样吗?”
“是的。”
“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个天真多情的老好人。”
“哈,我也是这么想的,儿子――”
“别这么叫我。”
“怎么?可你的确是我的儿子,是我的,我的。没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我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
“那么恐怕还真是让你失望了――我们必须得扯上点关系,塞林斯。整个宇宙都要公认这种关系,你是从我身体里跑出去的小淘气。”
“别这么恶心。要是你打算开枪就快点。”
“可我为什么要射杀自己的儿子呢?”
“因为他挡到你了,更因为你不射杀他的话,他就会射杀你。”
“就是说我们两个之间必须死一个,是么?”
“我想是这样。你总不希望死掉的是自己吧。”
“那么要是我把枪给你,你会朝我开枪么?”
“多半会。你要试试吗?”
“哈,我还真是好奇。”
“那就试试看,看我会不会朝你开枪。”
“好啊,我喜欢这种挑战――好久没人让我这么兴奋了。我简直有点欣喜若狂。”
“那就把枪给我。”比尔将枪口转向自己,枪托伸向塞林斯,朝前递出去。
塞林斯迅速抓住枪扣动扳机,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一声空响。
他愣了愣,脸上浮起一抹苦笑,随即将枪丢到地板上。
比尔看着他,深色眼睛里一片平静。“好小子,”他说,“你竟然真的朝我开枪。”
“我不过是配合你完成这次尝试而已――但谁知道你会这么没胆量?”
“我可是你的父亲。”
“不,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而你居然弑父。”
“如果我必须这么做的话,否则他就会杀掉我。”
“你以为我真的会杀你,塞林斯?我可是你的父亲。”
“我知道。但父亲对儿子的情感跟儿子对父亲的情感可完全不一样。”
“现在我对你完全失望了,所以我想我现在能够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在塞林斯反应过来之前,他看到另一支枪凭空从比尔手中冒了出来,这次是上了子弹的真货,他听到子弹上膛的冷酷又悦耳的声音,甚至看到了比尔的手指朝扳机滑去的动作。
但比尔倒了下去。
比尔睁着眼睛倒了下去。
塞林斯先是一阵困惑,继而走上前去查看情况,他看到比尔的额头上有个血洞。
塞林斯迅速转身,在玻璃上找到了一个弹孔,他拿起望远镜四处查看,没有任何动静。四周一片平静,风从弹孔里不绝如缕地灌进来,他想了想,立刻收拾好东西逃离现场。
他回到公寓,看到托马斯正坐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手边竖着一杆狙击枪。
“是你开的枪。”他说,声音发抖。“老天,我早该想到的……”
“你差点就玩完了,小子。”托马斯顿了顿,“但说真的,我很吃惊他居然一直活着。”
“而且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你怎么能这样镇静?”
“不然我还能怎么样?”
“我刚刚杀了你的父亲。”
“很多年前你就已经杀死他了。”
“那只是一次误会――”
“他早就该死了。”
“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
“徒有虚名而已,托马斯,用不着为这种人感到难过。”
“老天,”托马斯喃喃着,满脸惊诧,“你居然能够这样。”
“活着的那个不过是个赚钱的机器而已,不过,”他顿了顿,皱着眉,“我想知道,那时你竟然没有杀死比尔?”
“他欺骗了你,塞林斯。比尔的确死了,我杀了他。”托马斯慢慢地说,“我瞄准比尔的喉咙开枪,这一点准确无误。乔尔只是想要以此动摇你的情感,毕竟他跟比尔一模一样,”
“还有酒窝,”塞林斯忍不住说。
“酒窝?”托马斯顿了顿,“哦,当然,他们都有酒窝――你也有。”
“屋子里的那个人是谁?”
“查尔斯。”
“查尔斯?”
“乔尔的儿子。应该是你的弟弟。”
“哦。……怪不得他躲在阴影里。”
“他很像乔尔――在阴影里是看不出来的,何况你距离他太远。”
“我差点杀了自己的弟弟?”
“是这样。但不会的,你知道乔尔是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他早有所准备,只是他没想到我也有所准备。”
“我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个――混蛋的军火商叔叔。”
“我应该告诉你的,但是……你能理解,我只是不想把你卷入过去的事。”
“他不过是个混蛋。”
“只是个可怜的商人而已。”
“你可真是肯特家的克星啊,托马斯。”
“想来点威士忌吗?”托马斯从怀里掏出扁酒瓶。
他们坐在那里喝酒。塞林斯放纵自己也喝了一点。
“真像做梦,”他说,“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一幕。”
“我也没想到,这一切实在巧合。但更没必要谴责他,塞林斯,他不过是个被金钱蒙住眼睛的可怜的孩子而已。”托马斯摇摇头,叹了口气,“他们始终都是没长大的孩子。”
塞林斯转动着酒杯,“我感到灰心,”他说,“而且,我突然明白之前你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就算没有肯特兄弟,也还会有布莱克兄弟,格林家族,曼森组织什么的。”
“总会有人像他们一样,但也总会有人像你一样,这些都是不会停止的。”
“对了,”塞林斯抬起眼睛,“为什么你让诺亚来见我?”
“只是觉得……你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真的么?”
“你们互相影响,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照你的话来说,我们是一类人。”
“为什么不是呢?当初我和你父亲可是至交啊。”
“但你真觉得――你跟我父亲一样么?”
“性格和行为是两回事,这里一样才重要。”托马斯指指脑袋。“只有这里能决定两个人是否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只有同类人才会互相影响,对于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你知道有一次……”
“你的枪瞄准了诺亚。”
“你怎么知道?”塞林斯很吃惊。
“我怎么会不知道?”托马斯哑然失笑,“你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又是个新手,你怎么能瞒过我的眼睛呢?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的眼睛和瞄准镜一直跟着诺亚不放。”
塞林斯的两手渗出冷汗。“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我要害怕?”托马斯反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并不是要杀掉他。你只是被他吸引住了。何况,要是他真的死在你的枪下,我想这真的就只是报应而已。”
“报应?你这么想吗?”
“你的父亲死在我的枪下,”
“你居然是个宿命论者呢。”
“等你老了,你也会的。”
“是么?那我倒要看看。”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也许去海边是个好主意。”
“海边?海边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托马斯耸耸肩,“也许――难得的平静,之类的?”

于是塞林斯去了海边。
他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他在海边的公寓里租下一间,每天躺在床上瞪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阳光透过百叶窗一缕缕投在他身上,他低头凝视着阴阳相间的皮肤,就像那上隐藏着古老的隐喻。晚上他常常睡不着。有时他站在窗边抽烟,望着外面,一连好几个小时。
有天他朝外面望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沙滩上晃动着。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冲出房门朝海边跑去。
他飞快地跑着,跑到那个人身后,停下来。
“嘿。”他说。
年轻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张纯洁无暇的脸孔朝向他。
“你好。”对方谨慎地说,打量着他,满脸困惑。
“我在你父亲的葬礼上见过你,不过我认为那不是打招呼的时机。”
“哦,呃。那天有不计其数的人跟我打招呼,我根本谁也没记住。”
“他们太愚蠢,不知道在那种场合里上前跟你搭话纯粹是白费。”
查尔斯笑了,他的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小小的像月牙一样。
“你说得没错,那天相当混乱。那么你在这里……?”
“度假。这里很安静,适合过个安静的假期,不是么?”
“我一直都想来海边,”查尔斯说,面向大海,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白衬衫,很漂亮。他又年轻又英俊,就像未被污染的乔尔或比尔。或者,塞林斯思索着,要是他从小没被关进书房里,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美好的一面。
“但是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塞林斯•富布莱特。”塞林斯不假思索地答。
“很高兴认识你。”查尔斯朝他伸出手,“塞林斯,你的名字真安静。”
显然他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有时候,一无所知真是种天大的幸福。
“是啊,人们都这么说。”塞林斯跟自己的弟弟握了握手。
然后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周围寂静无声,没有人。
塞林斯看看远处,建议到,“我们去散散步,怎么样?”
“好啊,我很乐意。”查尔斯欣然应允。“一个人真是闷得很。”
“为什么没有人陪着你?我想你应该有很多――陪同什么的。”
“我才不要。虽然很闷,我还是宁可自己一个人。”
“以后你会不会成为……你老爸那样的人?”
“你看我会像是他那样的人吗?”
“看起来不像。”
“我想当个画家。”
“绝妙的主意。”
“我们不散步吗?”
塞林斯才发觉他们一直都没有动。
然后他们就开始在沙滩上散步。
“我小的时候……”查尔斯开始讲述自己的童年。
塞林斯静静地听着,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平静过。

我颈上的头颅已经掉落,我三十岁的身体已经断裂,我没有呼吸,在昏睡中死去。我在飼暗中摸索前行,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声音,来自一个遥远的、遥远的、遥远的世界,在那个活生生的世界里我生活过,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但只能带给我无穷的伤害。我曾在那里吃尽苦头。我知道那是地狱,尽管那些声音听上去那么动人就仿佛那是天堂。我感觉到光亮,我摸不到温暖。我在极地的中心,我坠入深海。我的恐惧化为汪洋。我的爱是恐惧中的泪滴。我在寒冷的水中潜游,被庞大的鲸一口吞下。然后我才感觉到安全。我感到自己已不再害怕,我感到爱又回到我的心中,尽管是那么微弱,却仍然存在,如同一盏摇曳着小小火焔的灯盏,我坐在破旧的桌椅旁,孤独地、孤独地、孤独地凝视着桌上燃烧着的烛火,噼-啪,噼-啪。飼暗在我脚下奔涌。空旷朝四周无尽地延展开去。在鲸鱼的腹中我独自沉思着,自己距离这个世界到底有多远。时光是否能倒流。倒流回许久许久之前――寒武纪,三叶虫,狰狞的天空和风暴,我在赤红的大地上飞快地奔跑,我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我大口吐气又深深吸气,仿佛能将朝霞一口气吞入腹中。我狂暴地嘶鸣。钝重的蹄子踢打大地,要求地狱大门为我敞开。那道裂缝,那道深渊,岩浆从岩石中迸发如同发怒的海浪。滚烫的熔岩落在我身上。我钻进地狱犹如回到母亲温暖的子宫,我飞快而又凶猛地在其中驰骋,一直到筋疲力尽,倒地不起。我死去又复活。在虚无的梦境中变成一个男人,被这个世界撕裂、撕裂、撕裂,我的形体从有到无,由实化虚,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抬起头却在镜子里无法看到自己,我是透明的影子,一个幽灵,一阵微风,可以感觉不可触摸。我在鲸鱼的腹中回忆过去,那时我曾是一个男人,半人,半兽,铁铸的面具下是破碎的泪珠和旧日的伤痛。现在我是回忆,是幻想,是虚无的梦和飼色的浓雾。我害怕。我冷冰冰的。我不怕。我微笑。我吹灭了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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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7(19:13)|【亡魂】コメント(5)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在看katt姐的文章之間竟然不知不覺地更新了!!!
From: amychee0907 * 2012.05.27 21:09 * URL * [Edit] *  top↑

身為考生QQ已經很久沒用電腦了
但只要一用電腦一定會逛一下[因為愛Ⅱ]!!!!
沒想到今天那麼幸運有更新(超開心
每次看katt姐姐的文都會很入迷^^!!
From:  * 2012.05.27 21:25 * URL * [Edit] *  top↑

很多时候我在想,Katt姐姐你是怎么坚持写完这个类型的文字,像摇滚人生像孤者默片,看的人尚且喘不过气,更不要说精心雕琢的主人。
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所有的孤独
这只会让我更加敏感
很佩服Katt姐姐。
From: 怪兽 * 2012.06.05 22:24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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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 2012.08.16 21:55 *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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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 2016.06.19 01:49 *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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